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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枪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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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圣诞长假的前一天。
清晨,查尔斯河上的风刮过来,凛冽又清爽。褚宁缩着脖子走在校园里,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尖。想到晚上就能见到卓予承了,他加快往实验室去的步伐。
走进大楼,刚踏上几级楼梯,转角处突然冲出一个人,褚宁闪躲不及,左肩被狠狠地撞一下,一个踉跄,险些跌落楼梯。
他捂着肩膀,勉强扶住扶手站稳,往后望去,撞他的那个人一头栗色乱发,瘦高的背影正往楼下奔。那人才走两步,一脚踏空,连滑三个台阶,重重摔倒在地。
褚宁虽然被撞得肩膀生疼,但看到他摔得不轻,还是连忙上前搀扶:“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阴郁的眼睛带着敌意。还没等褚宁反应过来,他猛地甩开手臂,推门扬长而去。
一股寒风随着门的一开一合扑面而来。
褚宁认得这人,他是隔壁实验室的博士生Andrew,不常来,一年见不到三五次。
揉着酸痛的肩膀,褚宁走进二楼实验室。
刚推开门,潘岩和米南就迎上来,异口同声地问:“CIGS出结果了!你收到邮件了吗?”
CIGS,褚宁所在领域的顶级会议,论文的接收率不到10%。如果读博期间能中一篇,毕业之路会轻松很多。
“这么快?”褚宁一愣,“我记得官网说结果下周才出。你们的呢,有消息了吗?”
米南苦笑着摇摇头:“我的还没,唉,多半挂了。不过隔壁实验室刚才一会儿欢呼一会儿鬼叫的,估计有人中了。”
“对了,你上来的时候看到那个欧洲小哥了吗?”潘岩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就是Jacob的师兄Andrew,他今年都是第七年了,听Jacob说,之前投的几篇文章全被拒。投CIGS的这篇是他最后的希望,要是今年还毕不了业,按学校规定就得强制退学,连博士学位都拿不到。”
他继续说:“今天一大早,他就去了他老板的办公室,不知道谈些什么。我刚才在走廊见到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米南也凑过来补充道:“我听说他的学生签证马上就要到期,今年毕不了业就得回国。可是他的国家战乱不断,网上说只要是成年男人都要强制征兵上战场。他要是真回去了,恐怕生死难料。”
“唉,我们这些国际学生真可怜,要面临毕业和身份的双重压力。”潘岩话语里带着同病相怜的悲伤。
“原来如此。”褚宁想起刚刚在楼下看到的那个眼神,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到胸口。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点开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开头:“Congratulations!”
文章中了。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但想到刚才Andrew的眼神,他的喜悦中掺杂一丝悲悯和不安。他没有表现得很兴奋,只是默默地拿起手机,给卓予承发了条消息:“论文中了。”
很快收到卓予承的回复:“阿宁你好棒!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中午12点,系里有一场学术报告会,跟往常一样,中午的报告会系里提供午饭,简单的三明治。褚宁和潘岩几个人坐在一起边吃边听。
可能因为第二天就是圣诞长假,这次报告会气氛很欢乐。往常严肃紧张的提问环节,此时变成众人七嘴八舌的假期计划分享时段。
Salsman教授正说着他和太太订了去加勒比海的邮轮,在迈阿密登船,开完会就去机场飞往迈阿密。说到兴奋处,他站起来,转身面朝众人,手臂在空中比划着。
Feiner教授则要去南极,明天就出发去往阿根廷。
潘岩用肩膀撞了撞褚宁,压低声音问:“你和你家亲爱的有什么安排?”
褚宁也压低声音:“我们打算去滑雪。你呢?”
潘岩一脸无奈地回答:“我还能去哪儿啊?和米南去中国城吃顿火锅,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奖赏了。”
褚宁正想说什么,报告厅的灯突然全灭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都以为是临时停电。
“砰——!”
一声枪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Salsman教授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下,摔在讲台上。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
一阵机枪扫射。
报告厅瞬间从欢声笑语陷入混乱和恐慌。尖叫声、哭喊声、踢里哐啷的椅子碰撞声混成一团。
众人猫着腰往后门挤,互相推搡,有人摔倒又被人踩过。
褚宁跟随人群走到后门,到了门口才发现门已经锁死了。唯一的出口,就在枪手旁边的左前门。
透过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的光,褚宁瞥到了凶手的背影,是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背影。
是Andrew!
“砰砰砰砰——!”
又是一阵扫射,有人应声倒下,褚宁也顺势扑倒在地。
报告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只听到凶手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褚宁所在的位置。
“砰!”
近在咫尺的一声枪响。
褚宁感到身边有人晃了晃,紧接着一股温热的粘稠液体淌过来,浸湿了他的手臂,是血。有人中弹了。
凶手继续踱步,脚步声停在不远处,接着又是几声枪响。褚宁听到微弱的呻吟声,来自一个重伤的人。
然后,又一声“砰”!
呻吟声戛然而止。
Andrew在补枪,确保每个人都彻底死去。
前后不过几分钟,褚宁像走过了一辈子。耳边的世界忽远忽近,冷汗顺着脊背淌下,他不敢动一下。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觉得今天必死无疑。
他想到父母,离家两年多,一直没有机会回国看他们,不敢想象他们得知他的死讯会多伤心。
他想到卓予承,两个人在一起才一年多,那么快乐那么相爱,就要永别了。
就在这时候,“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滚到地上。
是卓予承送他的生日礼物,那只小羊木雕。褚宁一直挂在手机上,它居然在这个时候掉了出来。
褚宁的脸贴在地板上,看着小羊越滚越远,心里冒出一个悲凉的念头:“阿卓送我的小羊……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想要在临死前抓住小羊。不顾凶手就在不远处,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出手,朝那只小羊爬去。
手指终于触碰到光滑的木质表面,他握住了小羊。
而此时,枪手听到声响,开始往这边走,他的鞋踏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像死神在叩响丧钟。
他走到褚宁面前,举起枪。
褚宁手心里紧紧握着那只小羊,他睁大眼睛和枪手对视,平静地等待死神的最后到来……
Andrew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砰砰砰——”
.
急诊室里,卓予承忙得顾不上喝水。节前病人格外多,午后又下起雨加雪,天冷路滑引起更多交通事故,每隔三五分钟就有救护车鸣着笛疾驰而来。
他本是急诊外科医生,只负责做手术,但此刻急诊室人手不够,只能临时冲到一线接待病人。
“三号床,心跳 45,血压 35,病人失血严重,准备输血!”
“七号床,心跳停止,上心肺复苏!”
“八号床,病人左腿粉碎性骨折,转放射科!”
……
就在此时,一个电话让急诊室忙上加忙:“CIT发生校园枪击案,大量伤者正在路上,请医护人员做好准备。”
一听CIT,卓予承一愣。褚宁,会不会有事?
他慌忙拨打褚宁的手机,无人应答,直到急诊室外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第一批伤者被抬进来。
首先送到的是一个青年男子,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鲜血浸透了裤子,但看起来伤势不致命。卓予承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一边熟练地为他清理创口、止血包扎,一边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询问:
“你是哪个系的?”
“计算机。”男子因疼痛而脸色惨白,上下牙齿敲打着咯咯作响。
“你认识一个叫褚宁的人吗?”
“认识,枪击时,他和我在一个报告厅。”
卓予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心渗着冷汗,险些晕倒在地上。
急诊室不断有伤者送来,场面紧张而忙乱。
每一次自动门打开,担架被推进来,卓予承的心就吊到嗓子眼。他既期待不是褚宁,又害怕真的是。
有些人在救护车上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被送进来只是为了让医生正式宣布死亡。
每当盖着白布的担架越过门槛,他都紧张得不能呼吸。
急诊室的门再次打开,又一个伤者被送了进来。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死者被白布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只带血的手和一截袖子。卓予承扫了一眼,几乎站立不稳。
是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衣服,袖口边缝着一个三角形商标,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见面,褚宁就穿着它。
他踉踉跄跄地冲向担架,手剧烈发抖,抓了几次,终于揭开了白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