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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讨厌的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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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比早晨更炽烈些,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周沉在林似锦的陪伴下,坐在一条被树荫遮蔽的长椅上。
他依旧没什么精神,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半遮住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和下颚线上,勾勒出一种冷淡的弧度。
平心而论,周沉的长相是极出色的。
是那种带着疏离感的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长期的郁结和病弱,显得颓废而拒人千里。
若非如此,以他的出身和曾经的锋芒,绝对是圈子里最抢手的存在之一。
林似锦没坐,斜倚在旁边的树干上,双手抱臂,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沉。
他在想,这人要是精神点,别老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其实……还挺能看的。
当然,比起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目光随意地扫向花园里的一片绿意。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讶的男声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哥,你怎么在这儿?”
这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穿了周沉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过头看向声源。
声音的来源,正是周也。
他似乎是来医院办什么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只是在看到周沉的瞬间,那神情里掺杂了明显的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阴沉。
周沉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熟悉的恶心感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咙,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要控制不住干呕出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那股生理性的强烈不适。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天因为周也新婚,恐怕没人敢把“你哥割腕自杀”这种晦气事告诉他。
他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家医院?!
周也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周沉苍白的脸,落在他披着的外套下隐约露出的病号服袖口,以及……袖口上方,那截缠着厚厚白色纱布的手腕上。
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周也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完全无视了旁边倚着树干的林似锦,径直停在周沉面前。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住了周沉那只受伤手腕的上方。
尽管避开了伤口,但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压迫感,依旧让周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握住。
“你割腕了?”周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他盯着周沉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因为我结婚?”
周沉用没受伤的手捂住了嘴,干呕着想吐出些什么,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是因为他吗?
那场婚礼,那些诛心的话,那累积了十几年,早已将他灵魂蛀空的伤害……
当然有他的份!
可此刻被周也这样直白地质问,周沉只觉得更加难堪和绝望。
他不想承认,那像是一种输得更彻底的认输。
他用力地偏过头,避开周也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伪,此刻却盛满了质疑和某种扭曲情绪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是。”
这否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周也看着他逃避的模样,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些,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逼迫:“哥,你说过不会对我说谎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些被强迫着承诺又被迫打破的过往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周沉淹没。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恶心和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周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与过去无数个梦魇中重叠的眼睛,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不再试图挣扎或辩解,只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带着绝望哀恳的声音哀求他:
“求你了……周也,不要逼我了。”
这句话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指责,只剩下彻底的疲惫和乞求。
求他放过,求他离开,求他不要再把他已经碎裂不堪的世界,继续碾成齑粉。
周也握着周沉的手腕没有松开,脸色阴晴不定。
而周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双盈满痛苦与哀求却已空洞无神的眼睛。
一直倚在树干上仿佛看戏般的林似锦,此刻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闲适和玩味消失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周也紧扣着周沉的手,和周沉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之间,来回扫视。
空气几乎要凝固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懒洋洋地伸了过来。
那只手看似随意,力道却精准而强势,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周也紧握着周沉手腕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强硬地将周也的手指从周沉腕上掰开。
“劳驾。”林似锦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耐,语调却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这儿还有人呢。”
他将周沉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腕从周也的钳制中彻底解救出来,顺手一带,就将身形摇摇欲坠的周沉拉到了自己身侧,半个身子隐隐挡在了前面。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顺手而为,却形成了一种清晰的无形屏障。
周也被他突然介入的动作弄得一怔,手指被迫松开,掌心还残留着周沉皮肤冰冷的触感。
他眉头拧紧,目光锐利地转向林似锦,这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这个一直站在旁边的人。
“林似锦?”周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审视,“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目光在几乎站立不稳的周沉,和带着明显维护意味的林似锦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
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在周也的脑海中瞬间成型,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讥诮和戾气:“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他和林似锦算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虽然交情不算多深,但彼此知道底细,也有过合作。
正因如此,周也这句话才显得格外刺耳和羞辱。
不仅仅是针对周沉,也完全没把林似锦放在应有的尊重位置上。
林似锦原本还带着点懒散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带出了清晰的冷意。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无礼的话。
“周也。”他开口,声音依旧清亮,却没了之前的慵懒,多了几分锐利,“没必要吧?”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毫不避让地对上周也阴沉的眼睛:“为了攻击你哥,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啊?”
他林似锦的脸,不是谁都能打的。
周也这话,等于是在他脸上明晃晃地扇了一巴掌,质疑他的品味,更侮辱了他此刻站出来的立场。
周也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和某种被冒犯的怒意。
他看了一眼被林似锦护在身后,依旧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周沉,又看向林似锦,语气更加刻薄:“林似锦,你站在我哥一边,难道很给我面子么?”
他刻意加重了“我哥”两个字,带着一种扭曲的占有和嘲弄。
“你明明知道……”
他知道什么?
知道周沉那些不堪的过去,知道他们兄弟间那摊子烂账,知道周沉是个怎样麻烦又不洁的存在。
太伤人了。
林似锦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和这些事无关,周也。”
那缕一直被他收敛的薄荷气息也陡然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依旧不算浓烈,却带着极强的警告意味。
“我知道什么关你屁事?”他上前半步,几乎与周也面对面,身高相仿,气势却丝毫不输,“手伸这么长?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交什么朋友,站在哪一边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周也多管闲事,越界逾矩。
被林似锦护在身后的周沉,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以及林似锦那异常坚定的背影。
他依旧在颤抖,心口的绞痛并未平息,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林似锦和周也都有着自己的考量。
直接动手?那太难看。
他们背后站着的不仅是个人,更是庞大的周氏和林氏。
为这点私事撕破脸皮,牵扯到家族层面,绝非明智之举。
但这并不意味着,有人会轻易退让。
尤其对周也而言,要他向林似锦低头?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仅仅是因为林似锦此刻的维护触怒了他,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周沉在这里。
从小到大,在他和周沉之间,无论是非对错,无论是他惹了麻烦还是需要庇护,最后承受后果的,永远是他这个哥哥。
周沉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一道他早已习惯,并且下意识依赖和利用的屏障。
有周沉在,他几乎从未真正低过头。
因为他知道,哥哥总会护着他,总会为他解决问题,哪怕代价是周沉自己遍体鳞伤。
这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在此刻化成了一种下意识的求助。
周也的目光越过林似锦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身体微微发抖的身影上。
他脸上冰冷的怒意,忽然掺进了一丝近乎恶劣的笃定。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故意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和胁迫:
“哥。”
这一声“哥”,如同一个开关。
周沉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眼底充满了痛苦,还有一丝近乎本能想要息事宁人的急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林似锦垂在身侧的袖口。
布料柔软,带着林似锦的体温。
周沉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似锦……”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
他没有说“别吵了”之类的话,但那紧抓不放的手和眼神里明明白白的哀求,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眼。
林似锦正和周也针锋相对,忽然感觉袖子一紧,听到周沉这声带着颤音的呼唤,他下意识地侧头瞥了一眼。
看到周沉那副仿佛天塌下来,只能抓着他的惊恐模样,林似锦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都什么跟什么?
刚才对着周也还能说出“求你不要逼我”的人,现在却因为周也一声“哥”,就慌成这样,还来拉他的袖子?
这周沉到底是被周也捏着什么天大的把柄?
“啧。”林似锦毫不客气地咂了下嘴,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匪夷所思,“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啊?至于怕成这样?”
周沉被他问得身体一僵,抓住他袖子的手却更紧了些。
他不敢看林似锦的眼睛,只是拼命地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那双盈满了祈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似锦。
那眼神太脆弱,太绝望,仿佛林似锦如果执意和周也对峙下去,下一秒崩溃的就是他。
林似锦被他看得一阵心烦意乱。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麻烦。
周沉这眼神,比周也的挑衅更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他本来就没打算真和周也在这里撕破脸打起来,刚才出头纯粹是看不惯周也那副掌控一切的嘴脸,以及……顺手维护一下周沉这个可怜鬼。
现在被周沉这么一搅和,那点对抗的兴致也散了大半。
林似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都吐出来。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对面脸上带着近乎胜利者般讽刺笑意的周也。
“行行行。”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什么恼人的苍蝇,“不和你宝贝弟弟吵了。”
他把“宝贝弟弟”四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明显的嘲讽,但姿态却是退让的。
不是因为怕了周也,而是身后这个抓着他袖子的麻烦精,让他觉得这场对峙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可笑。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也瞬间变得阴沉难看的脸色,反手轻轻一抽,将自己的袖子从周沉紧攥的手中解放出来。
然后顺势虚扶了一下周沉的胳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走了,太阳晒多了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