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无措的狐狸 ...
-
林似锦将周沉带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角落,将周也阴冷的目光甩在身后。
一路上,周沉都异常沉默,脚步虚浮,身体依旧带着轻微的颤抖,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
林似锦心里憋着股无名火。
既恼周也的嚣张和那声刻意为之的“哥”,更气周沉那副被一声称呼就吓得魂飞魄散,还反过来拉住自己的窝囊样子。
直到走进相对安静的住院部走廊,林似锦才松开扶着周沉胳膊的手,自己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低头不语的周沉。
“他是我弟弟。” 周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难过。
林似锦一听这话,那股憋着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讥诮的笑:“然后呢?他叫你一声哥,你就什么都忘了?刚才谁差点被他逼得看上去快死了?”
他逼近一步,看着周沉苍白的面孔,语气越来越冲,带着一种被辜负了的恼火:“我维护你,你转头就维护他?”
“行,算我犯贱,多管闲事,行了吧?”
这话说得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
林似锦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为周沉出头,虽然不是完全自愿,但至少那一刻是站在他这边的。
结果呢?
周沉自己先服软了,还拉着他,生怕他和周也起冲突。
这算什么?
把他林似锦当什么了?
挡箭牌?还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周沉被他这番话刺得身体微微一晃。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泛红,里面盛满了痛苦和无力。
他看着林似锦带着怒气的漂亮脸庞,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苍白无力的字:“抱歉……”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林似锦说得对,他是犯贱,他自己都唾弃自己这副模样。
可他没办法,周也那一声“哥”,就像启动了他体内的某个开关。
那些或许早已畸形的牵绊,瞬间牵制住了他,让他本能地想要平息事端。
哪怕代价是再次委屈自己,甚至……委屈了试图帮他的人。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林似锦却像是被这句道歉点燃了更大的火气,语气更加不善,话也越发口不择言,“是我非得自讨苦吃来看着你!是我多事!”
“我看你不好好的吗?刚才拦我不是拦得挺有劲?还有精力去维护你那‘宝贝弟弟’,我看你恢复得挺快啊!”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自己放着自在日子不过,跑来医院守着个麻烦精,还得应付对方那糟心弟弟的挑衅,结果麻烦精自己先倒了戈。
周沉被他一句接一句夹枪带棒的话语砸得头晕目眩,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林似锦说的有道理。
可他不是好好的,他一点也不好。
他连辩解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些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身上。
他对眼前这个明明在帮他,却因为他而如此生气的年轻人,感到了深刻的愧疚。
眼泪几乎已经要掉下来。
周沉拼命想忍住,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流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助。
林似锦正说得起劲,一肚子的牢骚和不满恨不得全倒出来,结果冷不丁看到周沉脸上滚落的泪水,所有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周沉……哭了?
在他印象里,周沉要么是死气沉沉的颓丧,要么是强撑的平静,要么是面对周也时的惊恐崩溃。
何曾见过这样无声落泪,脆弱到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而且,还是被他……说哭的?
林似锦那些涌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全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周沉那不断滚落的眼泪,心里那点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泪水浇熄了大半。
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他顿了顿,有些狼狈地别过头,不敢再看周沉哭泣的脸。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心虚,嘟囔了一句:“还说不得了……多大的人了,说两句就哭了?”
这话听着像抱怨,语气却软了不少。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周沉一眼,见对方眼泪还是掉个不停,身体依旧抖着,心里那点无措更甚。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近乎讨饶的意味:
“周沉哥……我错了还不行吗?别哭了好不好?”
他认错认得飞快,虽然可能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错在哪了。
是错在维护他?还是错在话说得太重?抑或是错在……不该让他哭?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沉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抽泣声。
周沉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委屈,还是难堪?
是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宣泄口,还是仅仅因为身体太虚弱,情绪太容易失控?
他只知道林似锦那些话,割开了他早已支零破碎的外壳,露出了溃烂的内里。
而他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最无能的眼泪来回应。
他听到林似锦别过头的嘟囔,听到那句带着安抚意味的“别哭了好不好”。
这并未让他止住泪水,反而让那股自我厌弃感更加强烈。
看啊,周沉,你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需要比你小的人来哄的废物。
就在他拼命想抬起手擦掉这丢人的眼泪,却因为手腕的疼痛而动作迟缓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周沉?”
周沉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哭泣都瞬间停滞了。
这个声音……
他慌乱地用手背去抹脸,却没能完全擦干泪痕。
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走廊尽头,于鱼正快步走过来。
于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周沉狼狈不堪的模样。
于鱼的目光在周沉脸上停留了两秒,那里面除了关心,还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周沉捕捉到了那丝讶异,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在于鱼面前,他好像总是这么狼狈。
不,或许更早以前不是。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回。
他刚认识于鱼的时候,他还是周家那个前途光明的Alpha,还有些少年人的锐气。
而于鱼,那时候还是个刚刚步入这个圈子,凭借出色医术和沉稳性格获得认可的年轻Alpha医生,出身普通,却自带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于鱼那份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让当时的周沉难得地产生了一点好感,也算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后来……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于鱼是自然的二次分化,从Alpha变成了Omega。
据说过程没有太多痛苦,他接受得也很快,甚至后来与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沈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婚姻幸福。
而他自己……周沉闭了闭眼,将那段最黑暗的记忆死死压回心底。
他是被强制标记,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摧毁后导致的二次分化。
从云端跌落泥潭,从正常的Alpha变成被弟弟标记过的Omega。
那段时间,他根本无法接受现实,是于鱼以医生的身份,也是以朋友的身份,给了他一些沉默的陪伴。
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是冷静地告诉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身体恢复得好一点。
在于鱼面前,他早就没了任何体面可言。
见过他刚洗完标记后形销骨立,信息素紊乱崩溃的样子,见过他后来为了伪装正常而强撑的僵硬,见过他婚姻失败后的颓唐。
更在几天前,见过他浴缸里漫开的血水和抢救后毫无生气的脸。
但像现在这样,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一样,站在走廊里泪流满面,不知所措……于鱼大概是第一次见。
周沉感到一阵更深的难堪。
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于鱼再看到自己这幅样子。
手腕处的纱布提醒着他不久前才做过的蠢事,此刻的眼泪更是显得矫情又可笑。
“于鱼……”他哑着嗓子开口,试图维持一点基本的礼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于鱼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没有立刻追问发生了什么,目光先是在周沉哭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
最后,他才看向旁边的林似锦,微微点了点头:“似锦,辛苦了。”
林似锦撇了撇嘴,没说话,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于鱼这才重新看向周沉,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只是很自然地说:“我刚调出时间,过来看看你。”
“怎么站在这里?回房间吧,外面走廊有风,别再着凉了。”他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周沉的胳膊,动作轻柔。
那力道和温度,与林似锦之前的半拽半扶截然不同,是纯粹的关切。
周沉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挪动了脚步。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心口依旧闷痛,但在于鱼这平静温和的态度下,刚才那种被林似锦的话语刺激到的情绪波动,似乎奇异地被接纳了。
他知道于鱼肯定看到了,也肯定猜到了什么。
但于鱼不问,不评判,只是用最平常的方式,将他从这片难堪的境地中带离。
周沉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能徒劳地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