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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鱼的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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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答应你。”
周沉最终在于鱼那双带着不容拒绝坚持的眼睛里,败下阵来,轻声给出了承诺。
一年,只是活着。
这个要求像一道最低限度的枷锁,束缚了他彻底沉沦的冲动。
至少,有人还愿意勒索他仅存的时间。
于鱼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知道这承诺脆弱不堪,但有总比没有好。
他不再耽搁,迅速为周沉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院的环境终究压抑,不利于恢复。
他没考虑把周沉送回周家这个虎狼窝,而是直接将人接到了自己名下,结婚前常住的一套单身公寓里。
这里位于一个环境安静的社区,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自从和沈忱结婚搬去沈家后,这里就一直闲置着,定期有人打扫,正好派上用场。
沈忱对于鱼这个决定,私下里是有点吃味的。
倒不是怀疑什么,纯粹是Alpha骨子里那点占有欲作祟,不想妻子长时间和另一个成年人单独住在一起。
但他了解于鱼的性格,也尊重他的善良,最终还是把这点醋意压了下去。
只是每天电话和视频的频率明显增高,语气也黏糊了不少。
“于鱼……”电话那头,沈忱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想念,“回家好不好?我和女儿都想你了……”
他们刚满一岁的女儿在背景音里咿咿呀呀,更添杀伤力。
于鱼拿着手机,看着在客厅沙发上静静看书的周沉,心里微软,但语气温和而坚定:“再过一阵子,家里辛苦你了。”
挂掉电话,于鱼心里也有些歉疚。
他知道沈忱已经很大度了,没有要求他回家,只是有些委屈地抱怨。
他走到周沉身边,给他续了杯温水。
周沉其实能隐约感觉到于鱼家庭方面的压力。
于鱼很好,好到让他更加自惭形秽,甚至有些苦恼。
和这么完美又善良的朋友长期待在一起,对周沉而言并非全然放松,反而隐含着另一种压力。
他害怕自己持续的阴郁,笨拙的沉默,辜负了对方的一片苦心。
他像一件易碎又沾满污迹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干净整洁的展台上,时刻担心自己会弄脏周围的一切。
这种无形的压力,加上情绪持续的低落,让周沉感到格外窒闷。
他其实不算酗酒,但在以前极度烦闷时,会偶尔喝一点酒,不多,只是为了帮助麻木神经,换取片刻昏沉的逃避。
住院期间自然没机会,出院后在于鱼的严格监护下,更是连酒瓶的影子都见不到。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客厅染成暖橙色,周沉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头那股抓挠般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起身,走向厨房。
于鱼的公寓他还不熟,只是依稀记得酒柜似乎在那边。
他需要酒精,需要那种短暂麻痹神经的快乐。
他的手刚碰到厨房的门框,于鱼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带着了然的无奈:“找什么?你现在是个病号,身体还没养好,喝什么酒呢?”
周沉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于鱼靠在客厅的墙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被当场抓包,周沉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他垂下眼,声音很低,带着点几乎听不出的执拗:“……不行么?”
“不许。”于鱼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走上前,将手里的温水塞进周沉手里:“喝这个,或者想喝点别的?牛奶?果汁?”
周沉默默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他知道于鱼是为他好,但这种被全方位管制的感觉,有时比痛苦本身更让人感到无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于鱼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林似锦。
这位小少爷不知怎么打听到了这里,自从发现沈忱不常驻之后,几乎天天变着花样来串门。
林似锦前两年追求于鱼的壮举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周沉一开始还有点尴尬,但过了一阵子后发现,林似锦应该没有撬墙角的意思,只是单纯闲着了来串门。
可能是上次在花园把周沉说哭了的经历让林似锦心有余悸,他现在对着周沉,态度收敛了许多,那股子顽劣和嚣张藏了起来,说话做事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于哥,周沉哥。”林似锦熟门熟路地打招呼,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隐约有甜香飘出。
他换了鞋走进来,目光先瞟了一眼周沉,见他手里捧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似乎比在医院时多了点人味。
“周沉哥,要不要吃点糕点?我排了好久队才买到,专门给你带的,不甜,应该合你胃口。”林似锦举起纸袋,语气殷勤,眼神里带着点“快夸我”的期待。
周沉看了看那袋糕点,又看了看林似锦那张写满“快接受”的漂亮脸蛋,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没什么食欲,但林似锦这份过于刻意的补偿,让他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谢谢,不用了。”
林似锦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喝的呢?他们家还有配套的茶包……”
周沉却忽然抬眼,看向他,那双沉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顿了顿,用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说: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带一瓶果酒吗?度数低的那种。”
这话一出,旁边的于鱼立刻蹙起了眉。
林似锦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于鱼。
周沉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只是果酒。”
气氛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请求,而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林似锦眨巴着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这趟门,串得好像又有点……刺激了。
林似锦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眨了眨,下意识地看向于鱼,毕竟是这个屋子里最具权威的监护人。
于鱼幅度极小但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行”。
接收到信号,林似锦立刻转头,对着周沉也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爱莫能助的无奈,语气却放得挺软:“周沉哥,这个……恐怕不行。”
周沉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拒绝,心里那股因为被全方位管制而产生的憋闷,“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因为情绪波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赌气似的向后靠了靠,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却并没有感到舒适,反而像被困住。
周沉偏过头,视线先是对上于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果酒都不行?”
那点酒精含量,在他眼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等于鱼回答,周沉又猛地将目光转向林似锦,眉头紧蹙:“为什么要看他?”
林似锦被他的质问弄得有点懵,也有些无奈。
林似锦摊了摊手,试图解释,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小心翼翼:“因为……哥你是病号啊,”
他指了指周沉手腕上还没拆的纱布,又指了指于鱼:“我得问医生,于哥说不让,那肯定有道理。”
这话合情合理,却像火上浇油。
“病号……”周沉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似锦,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行啊!病号现在想让你,帮忙带瓶酒!果酒,啤酒,随便什么酒都可以!这总行吧?!”
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无力,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冲着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林似锦倾泻而出。
林似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头疼。
他试图缓和气氛,往前凑了凑,想拍拍周沉的肩膀安抚一下:“哥你别急啊……为什么一定要喝酒呢?要是心里烦,想散散心,我带你去兜风?或者去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喝酒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这话说得恳切,也是真心想帮忙换个方式。
可“哥”这个称呼,此刻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周沉最敏感的神经。
“别叫我哥!”周沉猛地挥开林似锦伸过来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痛苦和抗拒,“我不是你哥!”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一股似曾相识的厌恶席卷而来。
这场景,这对话,这称呼……太熟悉了。
只是对象从周也换成了林似锦。
他厌恶这个称呼,厌恶与之相关的一切联想。
这认知让他更加烦躁,胸口闷得发疼。
一旁的于鱼看着周沉情绪失控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知道周沉不是在针对林似锦,而是在发泄积压的痛苦。
“周沉,别对他撒气。”于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沉略显急促的呼吸,“林似锦也是为你好,酒精会刺激伤口,影响恢复。”
他顿了顿,看着周沉依旧偏着头,不愿看他们的倔强侧脸,语气放缓了些,承诺道:“等你好了,身体养回来了,你爱怎么喝怎么喝,我绝不拦你。”
“但现在不行,听话。”于鱼说得既轻又重,像是在哄小孩。
“……好。”周沉的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微微起伏,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将目光投向还站在不远处的林似锦。
“……抱歉。”周沉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带着明显的疲惫,“我情绪不太稳定……刚才,不是故意的。”
他道歉了,为那声突兀的怒吼和挥手的动作。
林似锦听到他道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周沉哥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没恶意。”
他以为周沉只是因为他不肯带酒而生气,加上病人情绪敏感,所以才爆发了一下。
林似锦把那袋糕点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点讨好的意味:“你别生气了,糕点……我放这儿了,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林似锦完全没往别处想。
在他眼里,周沉的话更像是一种情绪上头时的气话,或者是对他这种过于亲昵称呼的反感。
林似锦根本不知道,那一声“哥”从他的嘴里叫出来,对周沉而言是怎样的冲击。
周沉没有说出来,也无法说出口。
他必须承认,林似锦那声“哥”,杀伤力远比林似锦自己想象的要大。
叫他“哥”的人其实不少。
周家旁支的晚辈,生意场上一些刻意拉关系的人,甚至以前颜夕心情好时也会开玩笑似的喊一声。
他大多时候只是平淡地应着,没什么特别感觉。
唯独林似锦,不行。
不仅仅是因为林似锦和周也年龄相仿,更因为林似锦身上,有一种和周也极其相似的特质。
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行事带着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顽劣。
即便林似锦刻意收敛了锋芒,装得乖巧,但骨子里那种属于强势Alpha的存在感,以及偶尔挑眉或眯眼时的神态,都会让周沉恍惚间,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当林似锦用那种带着点刻意亲昵,又似乎暗藏某种目的语调喊他“哥”时,周沉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些不堪的过往。
不是具体某件事,而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被一个年轻强势,心思难测的弟弟,靠近,打量,试图介入甚至掌控的感觉。
这太难受了。
比于鱼温和的管制更让他感到无形的压力,比想起周也这个名字本身,更让他有一种生理性的恐慌。
所以他刚才才会那么激烈地反应,脱口而出的拒绝,几乎是本能的自卫。
但这些难以启齿的心理活动,林似锦一无所知。
他还在为周沉的道歉而松了口气,甚至觉得周沉肯道歉,说明情绪已经平复,是好事。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声无心的“哥”,已经在周沉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周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算是接受了林似锦的好意。
算了,和林似锦又有什么关系?
小孩子玩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