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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辅修心理学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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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鱼扶着周沉回到病房,安置他在床上靠好。
整个过程,周沉都异常沉默,只是依言照做,眼神依旧空茫。
于鱼在林似锦离开时,轻声对他说了句:“多谢了,过一阵子请你吃饭。”
算是承了这份情,也支开了这个或许会让周沉更不自在的年轻人。
林似锦撇撇嘴,倒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只是临走前,他深深瞥了一眼病床上仿佛失去灵魂的周沉。
病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房间里一片静谧,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于鱼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安静地看了周沉一会儿,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是医者的审视,也是朋友的忧虑。
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周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周沉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生活,”于鱼一字一句地说,试图将生命力传递过去,“迟早会好起来的。”
“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伤口会愈合,人……也会向前走。”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对周沉,也对其他陷入绝境的病人。
有时候是安慰,有时候是鼓励。
但在周沉这里,似乎总是石沉大海。
果然,周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不会再好了。”
不是不会好,而是不会再好了。
仿佛好的可能性早已被彻底扼杀,再也不会降临。
于鱼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放弃。
他微微倾身,目光恳切地看着周沉:“别那么悲观,周沉,你听着,你是个很强大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你经历的那些事……别人可能连一件都撑不下去,早就崩溃了。”
“可你挺过来了,你还能工作,还能处理那么复杂的集团事务,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这本身就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他试图挖掘周沉内心里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力量,试图点燃希望的火星。
“为什么不再努力一把呢?”于鱼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引导和期盼,“不是为了别人,就为你自己,试着……为自己而活一次,看看会怎么样。”
“为自己而活……”周沉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陌生又荒谬的概念,甚至有点想笑。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于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动,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绝望。
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如同诅咒般缠绕他一生的名字:
“……有周也这个弟弟,我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痛苦的闸门。
也像一盆冷水,将于鱼所有苦心营造的鼓励和期盼浇得透心凉。
于鱼听到“周也”这两个字从周沉嘴里冒出来,就知道自己前面所有的话,那些劝解全都成了无用功。
在周沉的认知里,他所有的不幸都源于周也。
只要周也还存在,他的世界就永无宁日,永无好转的可能。
于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当初选择学医,甚至额外辅修了心理学,就是看多了这些豪门世家光鲜亮丽下的污糟,希望能做点什么。
可真正身处其中,面对周沉这样被至亲之人伤得体无完肤的案例,他才发现理论在如此扭曲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他努力了这么久,似乎总是在原地打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少了些专业,多了些属于朋友的无奈。
他换了个语气,不再是循循善诱的医生,更像是一个被朋友辜负了心意的普通人。
“好吧。”于鱼摊了摊手,语气有点硬邦邦的,“那我呢?周沉,你让我做的这些,算什么?”
周沉茫然地看着他。
“我推掉其他安排,千方百计调时间过来看你,想办法开导你,甚至厚着脸皮去拜托林似锦那小子来守着你……”
于鱼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么辛苦你到底有没有看到”的埋怨:“结果你呢?转头就又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我这些努力,在你眼里是不是都成了无用功?白白浪费了?”
周沉被他问得有些无措,嘴唇动了动:“我……”
“你得赔我。”于鱼打断他,语气干脆,甚至带了点不讲理的意味。
周沉愣住,下意识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要钱的话……”
“知道你有的是钱!”于鱼没好气地打断他,瞪了他一眼,“我不要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周沉,声音放缓,却带着近乎勒索的坚持:
“一寸光阴一寸金,听说过吧?我的时间很宝贵,不能白费。”
“周沉,我不管你觉得自己多糟糕,多没希望,至少,再给你自己一年时间。”
“就一年,不用你立刻好起来,不用你多么积极向上,就只是……活着。”
“像现在这样,呼吸,吃饭,睡觉,哪怕只是麻木地过每一天,都可以。”
“就当是……赔给我的了。”
“用你一年的时间,来赔我为你浪费的这些时间和心思。”
“这个债,你必须还,一年之内,不许再做傻事,听到没有?”
于鱼说完,紧紧盯着周沉的眼睛,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
他的要求听起来近乎荒唐,用赔偿的名义,强行勒索对方一年的生命承诺。
但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绕过那些深重创伤,直接扣住周沉让他无法轻易放弃的理由了。
不是为他自己,也不是为虚无缥缈的未来,仅仅是为了还债。
为了不辜负一个朋友徒劳却执着的努力。
周沉怔怔地看着于鱼,看着对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那近乎恳求的担忧。
一年……只是活着……
这个要求,简单到近乎卑微,却又沉重得让他无法立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