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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狐狸偷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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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似锦那含笑注视的目光,像午后的日光,明明不算炽烈,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暖意,直直地落在周沉身上。
周沉被看得耳根发热,心头那丝陌生的波澜还未平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却悄然浮起。
这目光……是不是有点太专注了?
太……直接了?
他蹙了蹙眉,终于忍不住,抬起眼,再次对上林似锦的视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闪,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些:
“看我干什么?”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甚至带着点生硬的边界感,像是在试图划清正在被模糊的界限。
林似锦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一个带着点狡黠意味的笑容。
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语气拖长,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
“不能看嘛?”他往前凑了一小步,距离没有近到失礼,却让他的存在感更加鲜明,“周沉哥长得好看,还不让人多看两眼啊?我还以为周沉哥不会这么吝啬呢……”
他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仿佛这只是朋友间最寻常不过的调侃。
配合着他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和刻意放软的语气,很难让人真的生气或觉得被冒犯。
但周沉的心却微微沉了一下。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清晰了。
林似锦这家伙……还不会是想撩他吧?
这个念头荒谬地闯入脑海,让周沉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抵触。
撩?
用什么撩?
用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
用他刻意放软的语调?
还是用他这些天来无微不至的照顾?
可这怎么可能?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
于鱼托付的责任?
一场心血来潮的善举?
还是林似锦这位小少爷无聊生活中的一场新游戏?
更重要的是……周沉略带苦涩地意识到,他比林似锦大了整整六岁。
不是两三岁的差距,是六年。
他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Alpha,而是一个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甚至因为二次分化和洗去标记而显得不正常的Omega。
他身上背着混乱不堪的过去,刚刚从自杀的边缘被拉回来,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散发着颓败和麻烦的气息。
林似锦呢?
年轻,健康,背景显赫,前途无量,是站在金字塔顶端,被无数人仰望和追逐的顶级Alpha。
他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Omega或者Beta,何至于……对他这样一个残次品产生兴趣?
饥不择食?
周沉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一股自嘲和淡淡难堪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怎么会产生这样可笑又自恋的猜测?
林似锦或许只是性格如此,对谁都带着点天生的亲近和顽劣。
或许只是因为于鱼的嘱托而格外上心,或许……只是单纯地享受照顾别人,尤其是看到别人因为他而有所好转的成就感。
自己怎么能对刚刚才释放出善意,甚至可以说是在帮助自己的朋友,产生如此狎昵和不堪的揣测?
周沉略在心底深处嘲笑了一下自己。
真是病得不轻,连思维方式都变得如此扭曲多疑。
大概是在周也身边待久了,习惯了用最恶意的角度去揣测任何靠近的,带有掌控意味的接近。
以至于连林似锦这种可能只是出于少年心性的好感表达,都被他过度解读了。
他收敛了眼中那丝短暂的探究和警惕,重新垂下眼帘,避开了林似锦依旧带着笑意的注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疏离:
“……随你。”
算是回应,也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没有再去看林似锦的反应,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烦乱。
林似锦看着他重新低下去的头和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继续帮忙于鱼收拾去了。
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流哗啦啦地响着。
周沉捧着水杯,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思绪却有些飘忽。
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追随着厨房门口那道忙碌的身影。
林似锦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烟灰色的修身毛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动作麻利地冲洗着碗碟,侧身站着。
从周沉的角度,能看到他挺拔的背脊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暖黄的灯光打在林似锦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柔软黑发都显得格外生动。
他偶尔会偏过头,和正在擦灶台的于鱼说句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俊美,干净而耀眼,与周沉自己所处的灰暗世界格格不入。
周沉看着,心里那点自嘲和烦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恍惚的观感。
林似锦就像一团跳动着的温暖火焰,在他这片冰冷的废墟旁燃烧着,带来光和热,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照见自身的不堪。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林似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余光。
四目相对。
周沉心里一慌,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立刻仓促地移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做这种偷看别人被发现的事情?
真是……太尴尬了,明明连死亡都不会害怕了,就害怕和这只小狐狸精对视。
他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的街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似锦却只是歪了歪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他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才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活儿。
周沉没看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但那种被看穿,被捕捉的微妙感觉,让他耳根刚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抿紧唇,强迫自己不再往那个方向看。
心里却忍不住又嘀咕起来。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只是他多想了?
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碗碟归位的轻响传来。
林似锦擦干手,和于鱼说笑着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坐在桌边,看似平静的周沉,那双狐狸眼里,笑意更深了些,仿佛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周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短暂停留,但他没有再抬头。
心里那潭死水似乎因为林似锦那过于专注的注视和此刻这似有若无的打量,而被投入了更多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久久未能平息。
林似锦一边擦拭着灶台上最后一点水渍,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客厅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周沉捧着水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比起最初在医院时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似乎多了点……人气?
虽然依旧沉默疏离,但至少,会因为他做的饭而多吃几口,会因为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而感到不自在,也会……偷偷看他。
明明比他大了那么多,却还是会因为对视而害羞。
周沉哥也真是,有点幼稚得可爱啊。
想到刚才捕捉到周沉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林似锦嘴角就忍不住又翘了翘。
这人啊,表面上冷冷淡淡的,其实心思挺细,反应也挺有意思。
不像圈子里有些人,要么矫揉造作,要么故作清高,要么就是奔着他的家世背景来的,不管是哪一种,让人看着都很烦。
林似锦心里琢磨着。
周沉其实也不是他最初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者麻烦。
相反,接触下来,他发现周沉身上有种很矛盾的特质。
一方面,他确实被过去的阴影和自身的创伤折磨得够呛,显得脆弱又颓丧。
但另一方面,在那层灰败之下,依稀能窥见曾经的优秀。
良好的教养,冷静的头脑,以及……那种即使身处泥泞也未曾完全丢弃的,属于他自身品性的东西。
‘和于哥有点像。’林似锦想。
于鱼也是那种内核稳定,性情温和又坚韧的人。
只是于鱼更幸运,遇到了沈忱,被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份温和得以完整地呈现。
而周沉……更像是被命运反复捶打后,依旧残留着些许原本形状的碎片,虽然锋利易伤人,却也真实。
于鱼,周沉,还有沈忱这个货,他们算是同一代的人,比他大了几岁,是圈子里的中坚力量。
而他林似锦,和周也他们,算是小一辈里偏小的那层,大多数都没有完全接手家里的产业,还能混混沌沌的玩上几年。
他向来对同龄人那些咋咋呼呼的玩乐兴趣不大,反而总是容易被那些年长几岁的人吸引。
倒也不是说他就喜欢比自己大的。
只是……刚好。
林似锦对于那些已经经历过一些风雨,身上带着时光痕迹和独特气质的年长者,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和爱慕倾向。
他觉得这样的人更真实,更有层次,不像一些同龄人那样浮于表面。
周沉就很真实。
惨得很真实,那些痛苦和绝望几乎写在了脸上,没有半分伪装。
脆弱得也很真实,会因为一句称呼,一个眼神就情绪波动,会偷偷看人又被抓包后仓促躲闪。
这种毫不掩饰的真实,在充斥着虚伪和算计的环境里,反而有种触目惊心的吸引力。
林似锦想靠近。
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单纯完成于鱼的嘱托。
他就是想靠近看看,这个被传得如此不堪,却又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的人,内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让那双总是盛满阴霾的眼睛里,多一点别的光彩。
比如因为他做的饭而露出的那一点点满足。
或者因为他过于直白的注视而泛起的那一丝慌乱。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让林似锦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带着点隐秘的兴奋和挑战欲。
就在这时——“嗡嗡嗡……”
他放在料理台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震动铃声,打破了厨房里最后的静谧,也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林似锦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目光落在屏幕上跳跃的来电显示上。
两个字,清晰无比。
周也。
林似锦擦桌子的动作顿住了。
周也?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他们虽然算是认识,也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但私下联络并不多,更别提这种直接打电话的情况了。
毕竟他是真的不喜欢参加同龄人的聚会,大多数人都只是混了个脸熟,深交的朋友绝对是没包含周也这个货色的。
而且,上次在医院花园不欢而散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
林似锦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
周也找他,能有什么事?
总不会是为了上次那点口角专门打电话来和解或者找茬吧?
以周也的性格,可能性不大。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想接。
尤其是在周沉还在客厅的情况下。
周也这个名字,对周沉而言,无异于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不想在这个敏感时期刺激到对方。
但手机还在固执地响着,屏幕上“周也”两个字不断闪烁,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似锦犹豫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周沉的方向。
周沉似乎也被这铃声惊动,正微微侧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林似锦深吸一口气,拿起还在震动的手机,拇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停顿了一秒。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同时转身,快步走向公寓的阳台,并顺手拉上了玻璃门,将室内可能听到的声音隔绝开来。
“喂?”林似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但刻意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周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