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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固执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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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于鱼这间温暖的公寓里,以一种缓慢流淌的节奏向前推进。
周沉在于鱼温和的监护,以及林似锦那看似随意,实则日益频繁的打扰下,似乎真的有所好转。
这好转并非惊天动地的转变。
他没有突然变得开朗健谈,也没有重燃什么人生斗志。
它体现在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地方。
他开始会在早晨于鱼叫他吃饭时,不再需要反复催促,而是自己慢慢走到餐桌边。
他会对林似锦带来的,花样翻新的食物,偶尔给出简短的反馈。
他发呆的时间似乎缩短了一些,偶尔还会主动开启一段话题。
他手腕上的纱布拆掉了,留下了一道尚显狰狞的疤痕,但他没有再试图遮掩或伤害它,只是平静地接受着于鱼每日的检查和上药。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再提起过轻生的字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自毁的倾向。
他像是进入了一种低能耗的休眠状态,安静地存在着,呼吸着,按照于鱼监督的作息生活着。
这对于曾经站在悬崖边缘的他来说,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好转。
至少,他遵守了对于鱼一年的承诺,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维系着生命的延续。
于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是欣慰,也隐约感到一丝更深的不安。
他太了解创伤后应激和心理抑郁的复杂性。
表面的平静之下,可能是暗流涌动,也可能是更深层的自我封闭。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得来不易的平衡,用陪伴和日常的琐碎,一点点填补周沉内心的空洞。
然而,这种平衡即将被打破。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于鱼难得没有看书或处理工作,只是坐在周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窗边的周沉。
周沉似乎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于鱼。
于鱼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似乎蕴含着什么欲言又止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感。
林似锦今天还没来,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于鱼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了解周沉的敏感,知道任何变化都可能引起对方的退缩或恐慌。但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的发情期快到了。
作为Omega,即使有高效的抑制剂,在发情期临近时,生理和心理上都会产生一些变化,信息素也会变得相对活跃和不稳定。
继续留在这里,和周沉一起度过这个敏感时期,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他需要回到沈忱身边,回到那个能给他绝对安全感和抚慰的Alpha伴侣身边。
这意味着,他对周沉这段日子的直接监护,即将告一段落。
他该如何开口,才能不惊扰周沉这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
是直接说明原因,还是找一个更委婉的借口?
于鱼看着周沉那双依旧没什么光彩,却似乎比最初多了一丝温度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这样坐着,一言不发。
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客厅里长久的静默,终于被于鱼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打破。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取出一个密封的小型冷藏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淡蓝色的注射剂,针管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于鱼拿着盒子走回周沉面前,没有递给他,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然后,他在周沉的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周沉,这些是强效抑制剂,我给你留了几针。”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周沉的眼睛:“但是,你听着,你的身体……因为腺体损伤和之前的消耗,对普通抑制剂已经产生了抗性,基本没效果了。”
“而这种强效的,副作用会非常明显,甚至……可能会让你很难受,加剧你身体的虚弱。”
周沉的视线落在那几支淡蓝色的针剂上,眼神平静无波。
他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早在他刚洗完标记,身体最糟糕的那段时间,他就尝试过各种抑制剂,普通剂量的如同清水,强效的则让他头晕目眩,恶心反胃,甚至有一次引发了轻微的休克。
他的身体,早已不是能够正常应对生理周期的普通Omega身体了。
于鱼看着他平静接受的样子,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犹豫了一下,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周沉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继续说:
“周沉,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林似锦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非常高。你可能没去查过,但是我私下里查过。”
周沉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看于鱼。
于鱼的声音更低,却异常清晰:“已经达到95%了。这……不算低了。”
95%的匹配度,在ABO社会里,意味着极高的生理相容性。
高匹配度的Alpha的临时标记,对于Omega而言,不仅是有效的发热期缓解手段,其信息素本身甚至可能对Omega有积极的安抚和稳定作用,远非冰冷的抑制剂可比。
尤其对于周沉这样腺体受损,情绪极不稳定的情况,一个高匹配度Alpha的临时标记,其正面效果远超药物。
周沉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于鱼。
他脸上没有什么震惊或羞愤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当时找林似锦来陪我,是因为这个?”
他回想起于鱼最初将林似锦塞过来的情形,那些看似随意又刻意的安排,林似锦那过于殷勤和执着的接近。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层精心的算计?
于鱼被问得语塞了一瞬,但他并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语气坦诚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是,有这个考虑。”
“匹配度这么高,他对你又……似乎并不排斥,如果有可能,这或许是对你伤害最小的办法。”
“不合适。”周沉几乎是立刻否定了,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很优秀。”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提醒于鱼,更像是在提醒自己,“而我,不配和他有任何越界的接触。”
他是什么?
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残次品。
林似锦是什么?
天之骄子,干净耀眼,前途无量。
让林似锦用临时标记来帮助他?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对林似锦的亵渎,也是对他自己仅剩那点可怜自尊的践踏。
于鱼却似乎并不这么想,他蹙着眉,语气更加急切:“可你也很优秀,周沉!你别总看轻自己!何况,这只是临时标记,一种医疗辅助手段而已,又不是要你们怎么样。”
“以我对似锦的了解,如果是为了帮你,他不会拒绝的。”
他太想帮周沉找到一个相对温和的出路了,以至于忽略了这其中的情感纠葛。
周沉静静地看着于鱼,看了很久。
那目光平静得让于鱼有些心慌。
然后,他听到周沉用那种异常清晰的语气说:
“于鱼,你不能利用林似锦对你的信任,做这种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于鱼“为你好”的包装。
于鱼对林似锦有恩,或者说,林似锦对于鱼有着超越寻常的信任和顺从。
于鱼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他安排到了周沉身边,甚至可能在内心深处,期待着能促成这种医疗援助。
于鱼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却只是有些颓然地垂下肩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恼却也依旧固执:“是……是我不对。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更不该利用似锦。”
“但周沉,我真的是在帮你。而且……我相信,如果是为了帮你,如果他真的了解了你的情况,他不会拒绝的。”
他到最后,依旧坚持着自己的逻辑。
为了周沉好,林似锦是最好的人选,而林似锦会同意。
周沉不再说话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于鱼是个好人,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尽责的医生。
但他似乎永远改不了那个毛病。
爱替别人做选择,爱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安排别人的人生,无论是当初建议他接受那些治疗,还是现在安排林似锦。
茶几上那几支淡蓝色的抑制剂,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于鱼口中那个更好的选项,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的涟漪。
周沉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于鱼爱替别人做选择的毛病,估计是永远都改不了了。
而周沉,似乎也永远逃不开被人安排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被牵扯进来的,还有一个全然无辜,甚至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的林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