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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与碰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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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也站在宴会厅二楼的露台上，指尖的香槟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晚宴在楼下持续进行，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过于明亮，透过落地窗投射在他脚边，切割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光暗交界。他恰好站在阴影里，像一道被遗忘的布景。
父亲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橡木门传来，带着经过几十年打磨的圆滑与威严：“…邵氏下一阶段的战略布局，离不开各位的鼎力支持…”
邵也低头看着杯中浅金色的液体。气泡从杯底缓缓上升，在液面破裂，无声无息。就像这个宴会厅里的每一句恭维、每一次碰杯、每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精致、空洞、转瞬即逝。
他抬起手腕看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母亲应该正在与李夫人谈论下个月的艺术品拍卖，妹妹邵琳大概躲在角落里刷手机。而他自己，按照流程，十五分钟后需要下楼，与父亲商业伙伴的女儿“偶然”相遇，进行一次“年轻人之间的轻松交谈”。
那位小姐他见过照片。长发，鹅蛋脸，笑容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她学钢琴，主修艺术管理，刚回国三个月。父亲用“门当户对”这个词时，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讨论一份并购案的附加条款。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邵也掏出看了一眼，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哥，我看见她了，真人比照片还‘完美’，你要不现在就跑吧。”
他回了一个句号。
露台门被推开，光线斜射进来。邵也眯起眼睛，看见母亲的身影剪影在门口。
“小也，你怎么在这儿？”邵母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王小姐已经到了，你父亲正在介绍。”
“妈，我透口气。”邵也转过身，背对光线。
邵母走近几步，香水味先于她本人抵达——一种昂贵的、经过精心调配的花香，像这个家的一切，无可挑剔，却也毫无温度。
“就十分钟，好吗？”她的手轻轻搭上邵也的手臂，指尖冰凉，“你父亲为了今晚花了很多心思。王家的产业在东南亚很有影响力，这次联姻——”
“妈。”邵也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二十五岁了。”
邵母的手微微一顿。
“我知道。”她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所以更应该明白，有些责任是必须承担的。你是邵家的长子，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你从小就知道。”
邵也看着母亲。她今天穿着墨绿色旗袍，珍珠项链在锁骨处泛着温润的光。她还是那么美，像一尊精心保养的瓷器。但邵也记得，上一次看见她真正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八岁，他画了一幅全家福，母亲的脸在画纸上有着夸张的大笑脸。
“意味着我的人生是一张已经打印好的日程表。”邵也说，“几点起床，几点学习，几点社交，几点结婚，几点接管公司。连呼吸的频率都有标准。”
“小也…”
“妈，你幸福吗？”邵也突然问。
邵母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裂缝，但迅速被修复。“我当然幸福。有你父亲，有你和小琳，有我们现在的一切。”
“但你上一次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时候？”
风从露台吹进来，扬起邵母额前一丝不苟的发丝。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某种深藏的、复杂的东西。
楼下传来父亲提高的音量，那是他在重要场合特有的、吸引注意力的方式。邵也知道，那是信号。
“下去吧。”邵母最终说，手指从他手臂上滑落，“别让你父亲等太久。”
她转身离开，旗袍下摆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露台门重新关上，邵也再次被隔绝在阴影里。
他举起香槟杯，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酒精的刺激从喉咙蔓延到胃部，短暂而徒劳的灼热。
手机又震动了。
妹妹的消息：“爸在找你，脸色不太好。保重。”
邵也低头看着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合身的定制西装，恰到好处的表情管理。一张完美的邵家长子的面具。
他输入回复：“我出去透透气，很快回来。”
发送。
然后转身面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今晚没有星星。
从露台到车库，邵也用了六分钟。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穿过厨房的后走廊。厨师和服务生对他出现在这里略显惊讶，但没有人敢询问。邵也只是点头示意，脚步不停。
车库在地下二层。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一亮起，照亮两排沉默的豪车。父亲的劳斯莱斯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头休憩的巨兽。旁边是母亲的宾利，妹妹的保时捷。
他的车在角落。一辆银灰色跑车，半年前买的，当时父亲说“作为你硕士毕业的礼物”，但邵也知道，那更像是某种补偿——对他乖乖按照家族规划完成学业的奖励。
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邵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皮革座椅散发出新车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香氛系统的甜腻气息。他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封闭车库里回荡，像被困住的野兽的喘息。
中控屏亮起，显示时间：晚上九点零三分。
宴会应该进入高潮了。父亲在举杯致辞，母亲在优雅微笑，王小姐在等待她的“偶然相遇”。而邵也，本应在这个精密运转的社交机器中扮演他的角色。
但他突然感到窒息。
那种窒息感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更深层的、渗透在骨血里的压抑。就像被裹在一层又一层的丝绸里，柔软却密不透风。他想起童年时学过的第一支华尔兹，想起第一次被带到董事会旁听，想起每一次成绩单必须全A的压力，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句装裱精致的家训：“承先启后，继往开来”。
八个字，定义了他的人生。
指尖在方向盘上收紧。仪表盘的光芒映在他眼里，跳动着幽蓝的光。
他没有计划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立刻，马上。
车库门缓缓升起，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息——尾气、灰尘、远处河流的湿气，还有隐约的、不知来处的花香。
邵也踩下油门。
跑车冲出车库，驶入别墅区的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一栋栋豪宅从车窗旁掠过，每一栋都灯火通明，每一栋都住着像他家一样“完美”的家庭。
保安在岗亭里向他敬礼，邵也机械地点了点头。
出了别墅区，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红绿灯交替闪烁，霓虹招牌切割夜空，行人像潮水般在斑马线上涌动。邵也将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噪音涌进来。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不止。父亲的电话，母亲的电话，妹妹的电话。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灭，像某种急促的警告。
邵也统统没接。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穿过商业区，穿过老城区，穿过正在施工的路段。速度表上的数字逐渐攀升，80，100，120…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呼啸着拉扯他的头发。
但这还不够。
还不够快，不够远，不够把那个华丽的牢笼彻底甩在身后。
仪表盘显示油量只剩四分之一。邵也瞥了一眼，没有在意。他现在需要的是速度，是引擎的咆哮，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嘶吼，是某种能够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物理刺激。
导航屏幕突然闪烁，提示前方路段拥堵。邵也皱眉，打转方向盘拐入一条小路。
这是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区域。道路变窄，路灯稀疏，两旁的建筑低矮破旧。一些店铺还亮着灯，洗车行、小吃摊、五金店…生活在这里以一种更粗糙、更直接的方式展开。空气中飘着油烟味、垃圾堆的酸腐味，还有潮湿的霉味。
雨就在这时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突然之间，雨幕倾泻而下，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视野瞬间模糊。雨刮器以最快频率摆动，仍然难以清除密集的雨帘。邵也减速，但惯性让车体在湿滑路面上有些打滑。他握紧方向盘，心跳莫名加速。
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情绪——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继续往前开，管它去哪里。
路面开始积水，轮胎碾过时溅起大片水花。两侧的建筑更加破败，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工业区。锈蚀的铁门，破碎的窗户，墙上褪色的标语…一切都在暴雨中扭曲成模糊的剪影。
邵也看了一眼后视镜，车灯在雨幕中只照出几米的光晕，之外是纯粹的黑暗。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妹妹的短信：“哥，爸发火了，你快回来。那个王小姐等了半小时，场面很难看。”
邵也盯着屏幕，雨水从车窗缝隙溅进来，打湿了边缘。
回什么？怎么回？回去扮演那个温顺的儿子、合格的继承人、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落下。
他把手机扔到后座，踩下油门。
跑车在积水的路面上加速，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水花四溅，像船头劈开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