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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与碰撞二 ...


  •   废弃修车铺出现在视野里时,邵也的第一反应是打方向避开。
      那是一片被围墙半包围的空地,铁门歪斜地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堆叠的轮胎和生锈的铁架。招牌早已脱落,只剩几个锈蚀的铆钉嵌在墙上,像某种工业遗迹的伤疤。
      但路面比想象中更滑。
      刹车踩下的瞬间,邵也感觉到轮胎失去了抓地力。那种感觉很微妙,先是方向盘突然变轻,然后车体开始旋转,不是剧烈的翻滚,而是一种缓慢的、无法控制的漂移。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能清晰地看见雨滴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成无数水花,能看见仪表盘上每一个闪烁的指示灯,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鼓动。
      然后是碰撞。
      并不剧烈,更像是一次沉重的摩擦。车头撞上修车铺半开的铁门,金属扭曲的声音刺穿雨幕。安全气囊没有弹出——速度不够——但惯性让他向前猛冲,安全带勒进肩膀,一阵钝痛。
      引擎熄火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邵也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试图理清发生了什么。肩膀在痛,额头可能撞到了方向盘边缘,火辣辣的。车头在冒烟——不,是水蒸气,高温金属与雨水接触产生的白雾。
      “操。”
      他低声咒骂,不知道是在骂这鬼天气,骂这破路,还是骂自己。
      推开车门,雨水瞬间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皮鞋。邵也跨出车外,脚下是积水的泥地,混着油污的黑色液体漫过鞋面。
      车头的情况比预想中糟。前保险杠完全变形,凹进去一大块,大灯碎了,零件散落一地。雨水顺着引擎盖流淌,冲刷着扭曲的金属表面。
      邵也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蛛网状的裂痕从右上角蔓延开来,触摸失灵,完全黑屏。
      他盯着那块碎玻璃,突然想笑。
      精心策划的逃离,优雅的失踪,最终以一场愚蠢的车祸告终。明天小报上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标题:“邵氏继承人深夜飙车,豪车撞毁废弃修车铺”?
      父亲会用什么表情看他?失望?愤怒?还是那种他最熟悉的、冰冷的审视?
      母亲会哭吗?或许会,但她会更担心这件事对家族声誉的影响。
      王小姐…算了,她大概会庆幸没有跟这样的“鲁莽之徒”扯上关系。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邵也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黏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前。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狼狈——不是社交场合的尴尬,而是彻底的、物理性的落魄。
      他看向那间修车铺。
      那是一间低矮的砖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没有玻璃,用木板胡乱钉着。铁皮屋顶锈迹斑斑,雨水从破洞漏下,在门廊前形成一道水帘。
      但门廊下有光。
      昏黄的、摇曳的光,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不是电灯,更像是蜡烛或者煤油灯。
      邵也犹豫了一下。他可以选择留在车里,等待雨停,或者想办法走回大路求助。但车已经坏了,手机坏了,而且这地方看起来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经过。
      他朝门廊走去。
      脚下的水坑深一脚浅一脚,泥水溅到裤腿上。走近了,他才看清修车铺的全貌——比远看更破败。墙边堆着生锈的轮胎,像某种现代艺术的装置。工具散落一地,扳手、钳子、千斤顶…都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油污。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雨水带来的泥土腥气。
      门廊下相对干燥。邵也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有人吗?”他问。
      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没有回应。
      邵也提高音量:“请问有人吗?我的车撞坏了,需要帮助。”
      还是沉默。
      他伸手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空间比想象中大,也更有秩序。
      是的,破败——墙面剥落,地面不平,角落里堆满杂物——但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的木板上,扳手按尺寸排列,螺丝刀按型号分类。一张旧书桌靠在墙边,上面堆着几本厚重的书,书脊已经磨损,看不清标题。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台老式摩托车的骨架,被架在修理架上。油箱已经卸下放在一边,发动机裸露在外,零件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铺在地上的油布上。一切井井有条,像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手术。
      光源来自桌上一盏煤油灯,玻璃罩里跳动着橙黄色的火焰。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邵也转头,看见一个人从房间深处的隔间走出来。那人个子很高,但有些瘦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略长,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像是刚淋过雨。手里拿着半截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最让邵也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显得异常锐利,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兽。
      “我的车撞到你的门了。”邵也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需要打电话求助,但手机摔坏了。”
      那人走近几步,煤油灯的光照亮他的脸。很年轻,可能和邵也年纪相仿,但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旧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车和损坏的铁门,然后缩回来,吸了口烟。
      “法拉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种车也配在这种地方出车祸?”
      邵也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人吐出一口烟,“这种娇贵的玩意儿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
      “你们这种人?”邵也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开法拉利,穿定制西装,即使在暴雨里撞车也一副‘我是受害者’表情的人。”那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猜得对吗,少爷?”
      少爷。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明显的嘲讽。
      邵也感觉怒火在胸腔里升腾。他淋着雨站在这里,车坏了,手机坏了,现在还要被一个陌生修车工冷嘲热讽?
      “我可以付你钱。”邵也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他惯常的优越感,“帮我修车,或者至少让我打个电话。三倍价钱,怎么样?”
      那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短促的、带着讥诮的声音。
      “呵。”他说,“不缺你那点钱。”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向那个隔间,背对着邵也:“修车的话,等雨停了再说,现在没心情。”
      邵也愣在原地。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不是恭敬,不是畏惧,不是那种他早已习惯的、带着目的性的殷勤,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漠视,甚至厌恶。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在那边。”那人头也不回,“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邵也站在那儿,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面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墙上的工具影子随之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他想转身离开。尊严告诉他应该这么做——回到车里,锁上门,等雨停,然后步行到有信号的地方求救。他可以打电话给司机,打电话给助理,甚至打电话给父亲,忍受一顿训斥,但至少不用在这里受这种气。
      但当他看向外面,暴雨如注,黑暗中的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而他的手机是碎的,西装湿透了,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离开,就等于承认了那人的话——承认自己是那种只能靠钱解决问题、遇到挫折就退缩的“少爷”。
      邵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可以帮忙。”他听见自己说,“在你修车的时候。打下手,递工具,什么都可以。”
      那人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而且,”邵也继续说,“我不需要你免费帮忙。按市场价付钱,或者…或者用其他方式补偿。”
      沉默持续了几秒。只有雨声,和煤油灯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那人终于转过身,重新打量邵也。这次他的目光更仔细,从湿透的头发到沾满泥水的皮鞋,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实际价值。
      “你叫什么?”他问。
      “邵也。”
      “邵也。”那人重复了一遍,“还真是名副其实”语气平淡,“我叫顾未。”
      他走回房间中央,从墙上取下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顾未?”邵也下意识反问。
      “顾是照顾的顾,未是未来的未。”顾未说,目光落在邵也脸上,“我爸起的。他说,回头看,才能看见未来。”
      很怪的名字,也很怪的解释。但邵也没有追问。
      “我的提议呢?”他问。
      顾未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像某种夜行动物。
      “第一,”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不准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
      邵也点头。
      “第二,修车期间你得帮忙打下手,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
      “可以。”
      “第三,”顾未顿了顿,“别用你那套少爷脾气跟我说话。在这里,你的钱和你的身份一文不值。”
      这话刺耳,但邵也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成交。”他说。
      顾未点点头,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只旧铁桶,放在门廊下。雨水从屋顶漏下,滴进桶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先把湿衣服换了。”他说着,扔给邵也一团东西。
      邵也接住,展开,是一件旧的工装外套,布料粗糙,袖口有磨损,但干净,没有油污。
      “我只有这个。”顾未说,“穿不穿随你。”
      邵也看着手里的外套,又看看自己湿透的定制西装。雨水正顺着裤腿往下滴,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他脱掉西装外套,扔在一边,然后解开衬衫纽扣。
      顾未已经转过了身,开始整理桌上的工具,背对着他。
      邵也迅速脱下湿透的衬衫,换上那件工装外套。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肥皂混合的味道。袖子有点短,下摆也偏短,穿在他身上显得局促。
      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
      不是物理上的舒适,那件外套其实并不舒服。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放松,像是脱掉了一层厚重的戏服。
      “裤子呢?”顾未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
      “你的裤子也湿了,想感冒的话就穿着吧。”
      邵也低头看自己的裤子——昂贵的西裤,现在沾满泥水,紧贴在腿上。
      “你有…别的裤子吗?”他问。
      顾未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破旧衣柜:“最下面那层,自己找。”
      邵也走过去,打开衣柜。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叠好的衣服,一些杂物。最下面果然有一条裤子,也是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洗得有些褪色。
      他换上裤子,同样有些短,但还能穿。
      当他换好衣服转身时,发现顾未已经点上了另一支烟,靠在桌边看着他。
      “还挺合身。”顾未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邵也没有回应。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车还歪在泥地里,雨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轮廓。铁门被撞得扭曲,在风雨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车能修好吗?”他问。
      “看情况。”顾未吸了口烟,“明天天亮检查了才知道。现在,先等雨停。”
      “要等多久?”
      顾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种雨,通常下到后半夜。”
      后半夜。邵也计算着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如果雨下到后半夜,就意味着他要在这里待至少四五个小时。
      “你这里有电话吗?”他问,“或者…网络?”
      顾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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