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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齿轮开始转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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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也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沉默的工匠,结束一周的劳作,坐在河边,鱼竿斜插在泥土里。他不急于收获,只是享受那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你呢?”邵也问,“除了修车,你喜欢什么?”
顾未沉默了很久。
“看书。”他最终说,“技术书,杂志,偶尔……小说。”
“什么小说?”
“老舍,余华,路遥。”顾未说,“那些写普通人生活的书。他们活得真实,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邵也点头。他读过那些书,在大学的文学选修课上。但那时他只是当作作业,分析结构,提炼主题,为了拿学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那些文字里的生命质感。
也许现在,他能懂了。
“我父亲也看书。”邵也说,“但都是商业传记,管理理论。他说读书要有用,要能转化为实际价值。”
“有用。”顾未短促地笑了一声,“什么东西都要有用。感情要有用,时间要有用,连放松都要有用——为了更有效率地工作。”
“你讨厌这种人?”
“不讨厌。”顾未说,“只是不理解。人生除了有用,就不能有点……无用的东西吗?看看云,发发呆,做点不带来任何利益的事。”
邵也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他喜欢收集各种颜色的玻璃弹珠。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喜欢它们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彩。但有一天,父亲发现了他的收藏,说:“玩物丧志。有时间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那些弹珠被扔掉了。邵也哭了一场,然后学会了不再收集“无用”的东西。
“我曾经喜欢过无用的事。”他轻声说。
“后来呢?”
“后来学会了只喜欢有用的东西。”邵也说,“成绩、奖项、社交关系、商业价值。这些都是有用的。”
顾未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眼神很难看清,但邵也能感觉到那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你父亲,”顾未问,“他爱过什么无用的东西吗?”
邵也努力回忆。
“有一件事。”他突然想起来,“他书房里有个很旧的铁皮盒子,上了锁。我小时候好奇,问过里面是什么。他说是‘过去的废物’,不准我碰。”
“你没偷看过?”
“不敢。”邵也说,“他很严厉,说不准的事,绝对不能做。”
“现在那盒子还在吗?”
“在。还在他书房的书架上。”邵也顿了顿,“但我从来没见他打开过。”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装满“无用之物”的铁皮盒子。即使是最功利的人,也需要一个地方,存放那些没有实际价值、却无法割舍的记忆。
“你母亲呢?”顾未问。
“母亲……”邵也思索着,“她喜欢花。家里有个很大的温室,种满了各种兰花。但她从不自己打理,都是园丁负责。她说她只是喜欢看它们开花的瞬间。”
“但她不参与过程。”
“不参与。”邵也说,“她说过程太脏,会弄脏手和衣服。”
所以他们一家人都活在表层。父亲活在商业价值里,母亲活在精致表象里,妹妹活在艺术幻想里,他活在……别人的期望里。
没有一个真正扎根在泥土里,真正用手触摸生活质地的人。
除了这三天。
“我想看看那些笔记本。”邵也突然说,“所有的。”
顾未挑眉:“为什么?”
“我想了解。”邵也说,“了解一个真正的工匠是怎样工作的,怎样思考的,怎样生活的。”
顾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进屋。他搬出整个木箱,放在邵也面前。
“都在这里。”他说,“二十年的记录。从我爸开始,到我接手。你看得完吗?”
“我可以试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邵也沉浸在那堆笔记本里。他不再只是看技术细节,而是试图理解背后的那个人——顾建国。
从早期的笔记里,能看出一个自学者的艰辛。很多专业术语都用拼音标注,旁边写着简单的解释。有些图纸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绘图的用心。
“今天修了张师傅的摩托车,点火系统故障。查了半天,发现是高压包漏电。没有配件,自己用绝缘胶带缠了三层,暂时能用。答应张师傅下周找到配件再换。”——日期是1999年3月12日。
“儿子十岁生日,用废零件给他做了个小机器人。他笑了。值。”——2000年8月23日。
“老婆说修车没出息,吵架。但她还是给我留了晚饭。”——2001年11月5日。
“儿子中考,想让他上高中,但他想跟我学手艺。纠结。”——2005年6月。
邵也一页页翻看。这些简单的记录,勾勒出一个普通工匠的生活轮廓——有技术的成就感,有生活的压力,有家庭的温暖与矛盾,有对未来的迷茫。
到了顾未接手后的笔记,风格变了。技术描述更专业,工具更先进,但那种朴素的真诚没有变。
“爸走了三个月。今天第一次独自处理发动机大修。手抖,但完成了。希望他没失望。”——日期是三年前。
“拆迁通知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的铺子要没了。”——三个月前。
“今天来了个开法拉利的少爷。撞坏了车,留在这里学修车。奇怪的人。”——三天前。
看到这里,邵也笑了。
“你在笑什么?”顾未问。
“没什么。”邵也合上笔记本,“只是觉得……很真实。”
他把笔记本放回木箱,整理好。那个动作很轻,像对待珍贵的东西。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让我看这些。”邵也说,“谢谢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活着的人。”
顾未没有回应。他掐灭烟头,抬头看天。今夜有云,星星很少,只有一弯残月挂在天边。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爸常说,机械就像人生。”
“怎么说?”
“每一个零件都有自己的位置。”顾未说,“曲轴就是曲轴,活塞就是活塞。你不能让活塞去做曲轴的工作。但只有所有零件都各司其职,精确配合,整个机器才能运转。”
邵也品味着这句话。这和他父亲说的“每个人都要在合适的位置上”很像,但本质不同。
父亲的版本是:你是邵家的长子,所以你要在继承人的位置上,做好继承人该做的事。
顾建国的版本是:找到你真正的“位置”,那个让你运转自如、与整个系统和谐共处的位置。
“那你找到你的位置了吗?”邵也问。
“在修车铺里的时候,我觉得找到了。”顾未说,“但现在铺子要没了,我不知道了。”
“你可以继续修车。”
“没那么简单。”顾未摇头,“租店面要钱,办手续要时间,还要面对竞争。现在的汽修行业,都是连锁店、4S店的天下。我这种小作坊……很难生存。”
“但你有手艺。”
“手艺不能当饭吃。”顾未说得很现实,“客户只关心价格、速度、有没有保修。我的手艺再好,如果比别人贵,比别人慢,就没有竞争力。”
邵也沉默了。这是两个世界的冲突——一个是技艺与热爱的世界,一个是效率与利润的世界。而他,恰恰来自后者。
“也许,”他试探着说,“我可以……”
“不。”顾未打断他,语气坚决,“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但朋友之间——”
“我们算朋友吗?”顾未反问。
这个问题很突然。邵也愣住了。
四天的相处,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在深夜交谈。他们分享了各自的生活片段,理解了彼此的困境。这算朋友吗?
在邵也的世界里,“朋友”是一个需要谨慎定义的词。大多是利益相关者,或是社交场合的点头之交。真正的、毫无利益纠葛的朋友,几乎没有。
但在顾未的世界里呢?
“我觉得算。”邵也最终说。
顾未盯着他看了很久。黑暗中,他的眼睛像某种夜行动物,反射着远处微弱的光。
“那就别用钱解决问题。”他说,“真正的朋友,不靠钱维持。”
“那靠什么?”
“靠……”顾未想了想,“靠理解。靠尊重。靠……记得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乎什么。”
比如记得顾未喜欢老舍的小说,讨厌虚伪的客套,在乎父亲留下的修车铺和那门手艺。
“我记住了。”邵也说。
顾未点点头,站起身:“睡吧。明天最后一天,得把车完全修好。”
那一夜,邵也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那堆笔记本,想起顾建国用拼音标注专业术语的艰辛,想起顾未独自面对拆迁通知的茫然。他想起发动机里那些精确配合的零件,想起顾未说的“每个零件都有自己的位置”。
然后他想起自己。
在邵氏集团这台巨大的机器里,他是什么零件?继承人,这个标签太笼统。他具体做什么?擅长什么?热爱什么?
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从小到大,他学钢琴是因为“陶冶情操”,学马术是因为“贵族运动”,学金融是因为“将来要管公司”。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将来”,为了那个“继承人”的位置。
但他自己呢?邵也这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因为不需要思考,答案已经给定了。
直到这四天。
在油污和铁锈之间,在拧螺丝的疼痛和组装成功的满足之间,他开始触摸到“邵也”这个人的轮廓——不是邵家长子,不是继承人,只是邵也。
一个会手起水泡、会拧歪螺丝、但也会因为磨平一块金属而感到成就感的普通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卡车驶过的轰鸣声,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邵也闭上眼睛,握紧手里的那枚金属吊坠。
“真实”两个字硌着他的掌心,像某种无声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