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 齿轮开始转动一 ...
-
第四天早晨六点,邵也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感受身体的变化——手指的疼痛已经由尖锐转为钝感,肌肉的酸痛也变成了某种熟悉的沉重。晨光从破窗户透进来,在布满油污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形状。
他坐起身,折叠床的吱呀声已经成了背景音乐的一部分。房间里漂浮着机油、金属和昨夜残留的泡面汤的混合气味,三天前还觉得刺鼻,现在却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顾未的床又空了。
邵也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冰冷刺骨,他捧起水洗脸,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刺激着皮肤上每一个细小的伤口。然后他对着挂在墙上的半块破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头发三天没认真打理,凌乱地贴在额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从来没有超过两天不刮胡子。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却比记忆中更……清晰。像蒙尘的玻璃被擦亮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手。他摊开手掌,晨光下,那些水泡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深红色。指关节处破皮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粉嫩的皮肤。整个手掌看起来粗糙了,但更有力了。
“醒了?”顾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邵也转身。顾未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
“今天换口味。”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庆祝轴承到了。”
“这么快?”
“你妹妹效率很高。”顾未说,“早上五点司机就打电话,说货送到门口了。”
邵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琳琳总是这样,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比谁都细心可靠。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但热气腾腾。豆浆很稀,加了很多糖,甜得发腻。
“你妹妹在电话里问了很多问题。”顾未突然说。
邵也动作一顿:“什么问题?”
“关于你。问你是不是安全,是不是真在学修车,是不是……”顾未顿了顿,“是不是开心。”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手起了八个水泡,拧螺丝拧到半夜,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顾未咬了口包子,“她说‘这才像我哥’。”
邵也笑了。很轻,但真实。
“琳琳从小就这样。”他说,“家里唯一一个敢说实话的人。我父亲训我的时候,她会偷偷给我塞巧克力。母亲逼我学社交舞时,她会假装把果汁洒在我鞋上,让我有借口离开。”
“她是个好妹妹。”
“是。”邵也说,“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当继承人。她聪明、果断、有主见。但她是个女孩,在父亲眼里,这就像原罪。”
顾未抬眼看他:“重男轻女?”
“不是明面上的。”邵也斟酌着用词,“是那种……潜移默化的区别对待。琳琳考第一,父亲会说‘女孩子不要太要强’。我考第一,他会说‘这才像邵家的儿子’。琳琳想进公司,父亲说‘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更重要’。我想进公司,他说‘这是你的责任’。”
“不公平。”
“但这就是现实。”邵也喝了口豆浆,“琳琳知道,所以她从不争。她选择学艺术,开画廊,离家族企业远远的。她说她要呼吸自由的空气。”
“你们俩都想要自由,”顾未说,“但选择的方式不同。”
“她比我勇敢。”邵也承认,“她敢公开反抗,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能偷偷逃跑,而且只敢逃三天。”
顾未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吃完早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墙角那个充当垃圾桶的铁皮桶里。
“今天开始组装发动机。”他说,“最难的部分。你要认真看。”
发动机的零件已经清洗干净,整齐地排列在铺着干净油布的工作台上。曲轴、活塞、连杆、气门、凸轮轴……每一个都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顾未走到工作台前,从墙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用毛巾仔细擦拭双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然后他又取出一小瓶医用酒精,倒了一点在掌心,搓洗,直到酒精挥发。
“为什么这么仔细?”邵也问。
“发动机内部必须绝对干净。”顾未说,“一粒灰尘,一点油污,都可能造成磨损,缩短寿命。”
他拿起第一个活塞。铝合金材质,表面经过精细加工,光滑如镜。他对着光检查,手指轻轻抚摸活塞环槽的边缘,感受是否有毛刺。
“活塞环。”顾未从旁边拿起三个细细的金属环,“这是发动机的灵魂之一。负责密封气缸,防止漏气。”
他将活塞环小心地套上活塞。动作很慢,每一个环都要调整角度,确保完全入槽,不能有扭曲。
“你来试一个。”他递给邵也一个活塞和活塞环。
邵也接过来。活塞环很细,金属材质,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学着顾未的样子,试图把它套上活塞。但第一次就失败了——活塞环弹了出来,掉在油布上。
“太用力。”顾未说,“活塞环有弹性,你得顺着它的弧度,轻轻推进去。感受它的张力,跟它合作,别跟它对抗。”
第二次尝试,邵也放轻了力道。他感受着金属环在指尖的微小形变,慢慢把它推上活塞。当环终于“咔”一声入槽时,他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对了。”顾未说,“记住这个感觉。”
他们花了整整一上午组装活塞和连杆。每一个活塞环都要检查三遍,每一个螺栓都要用扭矩扳手拧到规定数值。顾未不允许任何“差不多”,他要求“精确”。
中午简单吃了饭,下午开始安装曲轴。
曲轴是发动机的核心,沉重的钢铸件,表面经过精细磨削。顾未把它吊装到发动机缸体里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帮我扶这边。”他说。
邵也上前,双手扶住曲轴的一端。金属冰凉沉重,他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和精密度。
“慢慢放。”顾未指挥,“对准轴承座,不能有偏差。”
曲轴缓缓下落,完美地嵌入轴承座中。顾未松了一口气。
“现在检查间隙。”他拿出塑料塞尺——一种薄薄的塑料片,上面标有不同厚度。
他将0.03毫米的塞尺插入曲轴和轴承之间,轻轻拉动。
“有阻力,但能拉动。”他说,“间隙正好。”
“0.03毫米,”邵也惊叹,“这怎么感觉出来的?”
“经验。”顾未说,“还有对机械的尊重。你尊重它,它就会告诉你答案。”
发动机的组装继续进行。气门、凸轮轴、正时链条……每一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个螺栓都有它的扭矩。顾未像一个外科医生,在给一台精密的机械做手术。他的手稳,眼神专注,呼吸平缓。
邵也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固定零件,记录数据。他不再问“为什么”,而是努力观察,试图理解每一步的逻辑。
“你为什么记得住这么多细节?”他最终忍不住问。
顾未没有立刻回答。他拧紧最后一个气门室盖螺栓,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走向墙角的那个旧木箱。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叠笔记本。
“这个。”他说。
邵也翻看。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发动机拆解步骤、零件测量数据、故障排查流程、维修心得。有些页面上画着潦草的草图,有些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技术图解。
“我爸记的。”顾未说,“他没什么文化,但相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每修一台车,他都会记录。后来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邵也翻开最近的一本。日期是三个月前,记录着一台本田摩托车的维修过程。字迹工整,图表清晰,甚至连客户的情绪都做了备注:“王先生着急用车,优先处理。”
“你还记客户情绪?”邵也问。
“有用的信息都要记。”顾未说,“有些人很急,有些人不急但挑剔,有些人不懂装懂。了解这些,能避免很多麻烦。”
邵也忽然意识到,这些笔记本不仅是技术记录,更是一本社会学观察笔记。顾未通过修车,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理解着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就像他自己,在商学院学到的那些理论——市场需求、消费者心理、竞争策略——在这里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呈现。
“我能看吗?”他问。
顾未点头:“随便。但别弄脏了。”
整个下午,邵也一边帮忙,一边翻阅那些笔记本。他看到了二十年来这个修车铺的历史——从顾建国时代的简单维修,到顾未接手后的技术升级;从最初只有扳手和螺丝刀,到后来添置了万用表、示波器、缸压表;从修自行车摩托车,到能处理汽车发动机的复杂故障。
这是一个工匠的成长史,也是一门手艺的传承史。
傍晚时分,发动机主体组装完毕。银灰色的金属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个螺栓都拧到恰到好处,每一个零件都各就其位。
“可以了。”顾未说,“明天装回车里,接管线,加注油液,就能试车了。”
两人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台组装好的发动机。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等待着被唤醒。
“很漂亮。”邵也轻声说。
“漂亮?”顾未看了他一眼,“机械不用漂亮,好用就行。”
“但确实漂亮。”邵也坚持,“这种……精确的美感。每一个零件都完美适配,每一个间隙都计算精确。这难道不美吗?”
顾未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他最终说,“但美不能当饭吃。客户只关心能不能修好,能不能便宜。”
这话很现实,但邵也听出了一丝遗憾。顾未懂机械的美,但他必须面对生活的粗糙。
晚饭后,两人坐在门口。夜晚凉爽,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顾未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照亮他半张脸。
“你车修好后,”他说,“准备去哪儿?”
邵也沉默。这是他这几天刻意回避的问题。
“回家。”他最终说。
“然后呢?”
“然后……”邵也望着远处的灯光,“继续做邵家的长子,做公司的继承人,做父母期望的样子。”
“你甘心吗?”
“不甘心。”邵也说得很平静,“但这就是责任。”
“责任。”顾未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些嘲讽,“为了责任,牺牲自己的人生?”
“你不也是吗?”邵也反问,“为了父亲留下的修车铺,为了那门手艺,你守在这里三年。即使要拆迁了,你还在想方设法维持。这不也是责任吗?”
顾未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我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不得不。”
“也许。”邵也承认,“但有时候,不得不做的事情,做着做着,也会发现意义。”
比如这三天。他不得不留在这里,不得不学修车,不得不过粗糙的生活。但在这过程中,他触摸到了真实,理解了另一种人生,甚至……开始喜欢上机械那种精确的美感。
“你父亲,”邵也换了个话题,“除了修车,还喜欢什么?”
顾未想了想:“钓鱼。周末偶尔会去河边。他说钓鱼和修车一样,都要耐心,都要理解你要面对的东西。”
“他钓得到吗?”
“很少。”顾未笑了笑,“但他不在乎。他说重要的是过程,是坐在河边,看着水面,什么也不想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