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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屋檐下的对峙二 ...

  •   顾未从一个小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
      “用这个。”他递给邵也一个旧电热杯,“烧点水,把馒头蒸软。”
      邵也接过电热杯。这东西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插头处的电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他小心翼翼地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热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底部开始发热。
      “这东西安全吗?”他忍不住问。
      “用了五年,没出过事。”顾未已经掰开馒头,就着咸菜开始吃,“你要是怕,可以不吃。”
      邵也看着那杯水慢慢冒起热气。他忽然想起家里的厨房——全套德国设备,嵌入式蒸箱可以在三十秒内把任何食物加热到最佳温度,而且绝对安全。
      但他还是等水烧开,把馒头放在杯口上蒸。热气把馒头熏得稍微软了一些,至少能咬动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午饭。顾未吃得很快,几口就解决了一个馒头,然后开始检查上午拆下来的零件,用游标卡尺测量尺寸,在本子上记录数据。
      邵也慢慢吃着,观察着顾未工作的样子。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在零件表面抚摸,像在阅读盲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侧脸的轮廓,那些油污在光线里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装饰。
      “你在记录什么?”邵也问。
      “损伤情况。”顾未头也不抬,“哪些能修,哪些要换,哪些需要订做。这种车的配件不好找,有些可能要从国外调货。”
      “要多久?”
      “全部修好?”顾未想了想,“如果一切顺利,一周。如果配件难找,可能要更久。”
      一周。邵也计算着时间。他失踪一周,家里会怎么样?父亲会暴怒,母亲会焦虑,公司里会有各种猜测。但奇怪的是,想到这些,他并没有预想中的恐慌。
      “我可以在这里帮忙。”他说,“直到车修好。”
      顾未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睡折叠床,吃馒头咸菜,每天干活干到手起泡。”
      “我知道。”邵也顿了顿,“但我需要学。”
      “学什么?”
      “学点...真实的东西。”邵也说,“而不是怎么读财务报表,怎么在宴会上应酬。”
      顾未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随你。但说好了,在这里你就是学徒,得听我的。”
      “好。”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顾未开始清洗拆下的零件,用柴油浸泡,用刷子刷洗。邵也被分配到清洗小零件的任务,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柴油,用牙刷大小的刷子一点点刷去油污和铁锈。
      柴油刺鼻的味道让他头晕,黑色的污垢嵌进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水泡破了,流出透明的组织液,沾上柴油后火辣辣地痛。
      “戴上这个。”顾未扔给他一双手套。
      手套太大,而且破了好几个洞,但总比没有好。邵也戴上手套,继续工作。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留下来?”他忽然问,“我以为你很讨厌我这种人。”
      顾未正在用砂纸打磨一个金属件,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我是不喜欢你。”他坦诚地说,“但你至少愿意动手,而不是站在一边指挥。这一点,比你那些同类强。”
      “我的同类?”
      “开豪车,穿名牌,以为钱能买到一切的人。”顾未说,“我以前也遇到过。车坏了,往我这儿一扔,说‘修好告诉我多少钱’,然后就走了。修好了,派人来取车,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邵也沉默了。他以前确实是这样对待服务人员的——把一切都视为交易,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你和他们不一样。”顾未继续说,“你至少愿意弄脏手。”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邵也知道其中有多少勉强。
      “我只是没得选。”他诚实地说,“车坏了,手机坏了,离这里最近的城区要走五公里。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想马上回去。”
      “为什么?”
      邵也盯着盆里漂浮的油污,它们在水面上形成五彩斑斓的薄膜,像某种畸形的彩虹。
      “回去意味着回到那个角色里。”他说,“邵家的长子,完美的继承人,未来的掌舵人。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动作都要得体,每个人都要讨好或提防。”
      “听起来很累。”
      “是窒息。”邵也纠正道,“像被裹在保鲜膜里,看得见外面,但呼吸不到空气。”
      顾未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所以你来这儿是为了呼吸?”
      “也许吧。”邵也笑了笑,“虽然这儿的空气都是柴油味。”
      顾未也笑了。这是邵也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嘴角轻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真实的笑意。
      “柴油味怎么了?”他说,“至少真实。”
      真实。这个词击中了邵也。是的,这里的粗糙、脏乱、不便,都是真实的。顾未的冷漠、直接、不加掩饰的态度,也是真实的。不像他生活的那个世界,一切都经过精心包装,连情绪都要调配合适的浓度。
      “你父亲,”邵也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顾未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是个沉默的人,但手很巧。能修好任何东西——车、钟表、收音机,甚至邻居小孩的玩具。他说,每个坏掉的东西都在等待被理解。”
      “等待被理解。”邵也重复着这句话,“很有意思的说法。”
      “他没什么文化,但说出来的话常常很有道理。”顾未拿起一个清洗干净的零件,对着光检查,“他说,人和机械其实一样。出问题了,别急着换零件,先试着理解它为什么出问题。”
      “你理解他吗?”
      顾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很长一段沉默后,他说:“他走得太突然。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很多事没来得及问。所以我只能从他的工具箱、他修过的东西、他留下的笔记里,拼凑出他是谁。”
      邵也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人,在父亲留下的修车铺里,翻看父亲的字迹,抚摸父亲用过的工具,试图通过这些物品与逝者对话。
      “他一定很爱你。”邵也说。
      顾未没有回答,但邵也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黄昏时分,工作告一段落。损坏的零件都清洗完毕,分类摆放在油布上。顾未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份详细的清单——需要更换的部件、需要修复的部件、需要订购的配件。
      “明天我去汽配城。”他说,“有些通用的零件能买到,特殊的要订货。”
      “我跟你一起去。”邵也说。
      顾未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帮忙拿东西,付钱,或者...就当长长见识。”
      “汽配城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
      “那里脏、乱、吵,而且很多人会盯着你看。”顾未说,“像你这样的,走进去就像孔雀进了鸡窝。”
      邵也被这个比喻逗笑了:“那我更该去了。我还没见过鸡窝。”
      顾未摇摇头,但没再反对。
      晚饭还是粥和咸菜,但顾未加了一个水煮蛋,分成两半。
      “补充蛋白质。”他说,“明天要干体力活。”
      邵也看着碗里那半个鸡蛋,蛋白煮得有些老了,边缘发灰,但蛋黄是完美的溏心。他用勺子小心地舀起来,送进嘴里。
      简单的食物,在疲惫之后,居然有种朴素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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