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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屋檐下的对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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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坐在修车铺门口。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际线上晕染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顾未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照亮他半张脸。
“你抽吗？”他问。
邵也摇头：“不抽。”
“好习惯。”顾未说，“我爸说抽烟伤手，修精密零件时会抖。”
“但你还在抽。”
“有些习惯改不了。”顾未吐出一口烟，“而且，有时候需要一点麻醉。”
邵也明白他的意思。有时候生活太真实，太沉重，需要一点东西来模糊边缘。
“你今天手起泡了。”顾未突然说。
“嗯。”
“明天会更疼，然后会长茧。”顾未伸出手，摊开手掌。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见他掌心和指腹厚厚的茧子，像一层铠甲。
“你的手...”邵也说。
“修车工的手。”顾未收回手，“你父亲的手什么样？”
邵也想了想：“干净，修长，指甲永远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握手很有力，但不会弄疼你。母亲说那是‘商业握手’，经过训练。”
“你的手呢？”
邵也摊开自己的手。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皮肤细腻，关节不明显，指甲圆润光滑。虽然今天磨出了水泡，染上了洗不掉的油污，但底色还是娇贵的。
“和你父亲一样。”顾未说。
“但我不想一样。”邵也握起拳头，“我不想永远只握笔和酒杯。”
顾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第一次修车是什么时候吗？”
邵也摇头。
“十岁。我爸的旧摩托车坏了，他让我递工具，但我偷偷记下了步骤。趁他不在的时候，我自己试着修。结果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一个螺丝，车发动不了。”顾未笑了笑，“我爸回来没骂我，只是让我把车再拆一遍，找出那个螺丝应该在哪里。”
“你找到了吗？”
“找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发现是变速箱盖上的一个固定螺丝，我装错了位置。”顾未说，“但那次之后，我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理解每个零件的作用，而不只是记住步骤。”
“你父亲是好老师。”
“他是。”顾未掐灭烟头，“所以我想成为他那样的机械师。不是修车工，是真正理解机械的人。”
邵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区别。修车工和机械师，就像执行者和创造者，像临摹者和画家。
“你能做到。”他说。
“也许吧。”顾未站起身，“该睡了，明天要早起。”
那一夜，邵也依然睡在折叠床上，但比前一晚适应了一些。他依然冷，依然被粗糙的帆布硌得难受，但身体的疲惫让他很快入睡。
在梦里，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变化——细嫩的皮肤长出茧子，娇贵的指甲缝里嵌满油污，但那些手在组装精密的机械，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而有力。
醒来时，天还没亮。顾未已经在准备出门的东西。
“汽配城六点开门，早点去能挑到好货。”他说。
邵也迅速起床，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冰，刺激得他完全清醒。
两人走出修车铺时，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顾未从角落里推出一辆旧自行车——锈迹斑斑，但轮胎是新的，链条上好了油。
“我们骑这个去。”他说。
“两个人？”邵也看着那辆瘦小的自行车。
“我带你。”顾未跨上车，“上来。”
邵也犹豫了一下，侧身坐在后座。自行车晃了晃，但顾未稳住了。
“抓紧。”顾未说完，蹬动了踏板。
自行车驶入晨雾弥漫的街道。邵也抓着顾未的腰，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收紧和放松，像某种精密的机械传动。
风吹在脸上，很凉。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苏醒，早餐铺冒出蒸汽，清洁工在扫地，送奶工骑着三轮车叮当作响。
这是一个邵也从未见过的世界。粗糙，嘈杂，充满生活的具体质感。不像他每天经过的那些街道——干净、安静、秩序井然，像电影布景。
“到了。”顾未在一个巨大的市场门口停下。
汽配城比邵也想象中更大、更嘈杂。成百上千个摊位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橡胶、机油、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摊主们用各地的方言吆喝着，顾客和搬运工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
“跟紧我。”顾未说，“走丢了可不好找。”
邵也点点头，紧跟在顾未身后。他们穿梭在迷宫般的摊位间，顾未不时停下来，拿起某个零件检查，和摊主讨价还价。他的语言在这里变得生动而粗粝，带着邵也听不懂的行话和俚语。
“这是原厂的吗？”
“老板，这个价太黑了，隔壁老王那才报多少。”
“有没有更好的，这个材质不行。”
邵也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在修车铺里沉默寡言的顾未，在这里变得精明而干练，完全融入了这个嘈杂的环境。
“你经常来？”邵也问。
“每周都来。”顾未一边检查一个轴承一边说，“这里什么都有，只要你懂行。”
他们买了一些通用零件——螺丝、垫片、密封圈。但关键的几个配件，顾未摇头说这里没有。
“要去专卖店。”他说，“但那种地方很贵。”
“钱不是问题。”邵也本能地说。
顾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对你来说当然不是。但对我而言，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
这话让邵也感到一阵羞愧。是的，他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但顾未的世界里，钱是有限的资源，需要精打细算。
“抱歉。”他说。
顾未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相对正规的店铺前停下。橱窗里展示着各种高档汽车的配件，店里的装修也比外面的摊位好得多。
顾未走进去，报了几个配件的型号。店员在电脑上查询，报出价格。
邵也听着那些数字——确实不便宜，但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他正准备掏钱包，顾未却按住了他的手。
“太贵了。”顾未对店员说，“能给个折扣吗？”
店员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个满身油污的修车工，一个穿着不合身工装但气质明显不同的年轻人。
“这是明码标价。”店员说，“要便宜的可以去外面摊位。”
顾未的表情冷了下来。他转身要走，邵也却开口了。
“如果我们订全套呢？”邵也说，语气是他习惯的商业谈判式，“除了这几个，我还要订一套原厂刹车片、一套减震器、一套——”
他报出了一系列配件的名称和型号。不是乱说的，他昨晚看了顾未的笔记本，记住了那些可能需要更换的部件。
店员的眼神变了：“先生，您稍等，我让经理来。”
经理很快来了，态度明显更恭敬。顾未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最终，他们以八折的价格订到了所有需要的配件，并且约定三天后送货上门。
走出店铺，顾未沉默了很久。
“你没必要这样。”他终于说。
“怎样？”
“用你的方式帮我省钱。”顾未说，“我知道你只是报了一堆我们不需要的东西，等送货的时候再取消。”
邵也承认：“确实。但有效，不是吗？”
“是有效。”顾未停下脚步，看着他，“但那是你的世界的方式，不是我的。在我的世界里，讨价还价是一分一分地磨，是建立长期关系，是互相给面子。不是用虚假的大订单来施压。”
邵也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聪明事，但在顾未看来，那是一种降维打击，一种不公平的竞争。
“我只是想帮忙。”他说。
“我知道。”顾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在这里，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做事，好吧？”
邵也点点头：“好。”
回程的路上，两人沉默地骑着自行车。邵也抱着买到的零件，感受着它们冰冷的重量和粗糙的质感。
“对不起。”他最终说。
顾未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会学的。”邵也说，“不只是修车，还有...怎么在你的世界里生存。”
顾未的背影似乎放松了一些。
“那你要学的还很多。”他说，“第一步，今天晚上你得自己做饭。我累了。”
邵也笑了：“好。但我只会煮方便面。”
“那就煮方便面。”顾未说，“但记住，我的灶台很旧，火候要自己掌握。”
夕阳西下，自行车载着两人和一堆零件，驶回那个破旧的修车铺。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屋檐下的对峙，在这一天里，悄悄发生了变化。
不是和解，也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
而是两个世界，在碰撞中，开始试探性地寻找共存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