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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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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颂起每次结束闭关,这三个人都会默契地到青城来找他,像是四方奔走的鸟儿归巢一般,这也是因为曾经在团队组建不久,衣颂起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完成了第一本电影剧本《玫园》,出门后融入社会很困难,过马路时不慎出了车祸,把林岐他们三人吓坏了,自此便习惯在衣颂起出关后就来青城住一段时间来照顾他。
林岐和关黎黎在厨房准备午饭,曾之拉着衣颂起陪苍旭参观房屋。
曾之当时买下这个房子就是图它清净,房子前后有一大片地,衣颂起每年闲时都会在前院种上花,后院只有几棵松树,现在前院经过衣颂起的修剪,只剩下光秃的枝节和干枯的花瓣,靠近院门口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梧桐秋叶落得满地,踩在脚底下发出脆响。
苍旭皮鞋随意踩着几片落叶,听着曾之讲这个房子的构造,不经意抬眼看见衣颂起仰着头看梧桐树,修长的脖颈,没有头发的遮挡露出过于苍白的皮肤,阳光通过叶子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清冷的五官被凸显了出来,衣颂起下意识看向他,苍旭有些恍然,明明阳光很暖,但是衣颂起一双忧郁的眼睛,像是一片冬季的湖水,总让人觉得阳光永远暖不透他,但看到他鼻尖上偏右的一颗痣,又惊觉湖面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波澜。
苍旭喉结滚动,在衣颂起视线对上之前,迅速转开目光,跟着曾之进了屋里,一楼除了三个他们自己的房间外,还有一间大的工作室,是林岐剪片放器材的屋子,二楼整个都是衣颂起的地方,除了几面支撑墙外,全都是书柜,房间的布局都是用高低胖矮的书柜隔出来的,靠北面的落地窗是一连排书桌,电脑、草稿纸、各种被翻开的书随意摞放着,甚至每经过一排书架地上都有几本散落的书,最西面是一张榻榻米,床边不出意外全是书。
苍旭看着这个让人毫无头绪的“房间”,不想再看第二眼,他甚至不想踏进去第二步。衣颂起其实在外有些轻微的洁癖,但是在这个房间里莫名不会觉得乱,反而觉得十分舒服和安全。
他看着苍旭的脸色,觉得此男甚是龟毛,侧身挡住两人的视线,对站在楼梯口的两人说“没什么好看的了,下去准备吃饭吧,我饿了”。
苍旭在心里轻笑了一声,觉得衣颂起像是一只还不会舔毛的小猫咪,舔了半天发现舔的乱七八糟有些尴尬,但还是一脸的强装镇静。
饭后曾之安排起住宿“小苍总,一楼林岐的房间采光、空间比较好,你可以住他的房间,林岐跟我挤一挤”林岐在一旁喝着杨枝甘露,听到安排赶忙说“我不跟你挤,我要跟小衣住二楼,我打地铺,是吧小衣”说完用肩膀撞了一下衣颂起
衣颂起刚要送到嘴里的杨枝甘露被他一碰洒了几点到衣服上,他嘴上应着“没问题没问题”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发现没有洒上的痕迹便要作罢,这时,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苍旭拿着张纸,直接按在了衣颂起的胸前“滴到这里了”。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曾之和衣颂起看着苍旭,而林岐和关黎黎则瞪大眼睛看着衣颂起,要知道衣颂起这人轻易不让人近身,到现在他们四个人认识有近六年,还没有一个人能跟衣颂起睡一张床,曾经在拍《陌路杀手》时,有不长眼的小演员晚上到衣颂起房间“请教问题”,进门就对衣颂起动手动脚,被衣颂起连人带东西全都“摔”出了房间,从那时起圈内就给他起了别名“冷脸和尚”,更别提替他擦衣服这种过于亲昵的举动,所以林岐和关黎黎第一反应就是“千万不能让衣颂起打金主爸爸”
关黎黎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做好了随时抱住会暴起的衣颂起的准备,但是意外的是,衣颂起只是静默地看着被拍在他身上的纸,顿了一会儿才缓缓接过,试着擦了擦发现,果然纸上有些黄色的痕迹。
衣颂起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像外人所说的,是个性冷淡的怪人,只是他从小就独立,已经习惯了任何时间任何事情都依靠自己的状态,从他五岁开始就没有被人近距离抱过,所以当有人对他做出亲密举动的时候,衣颂起反而无法应对这些亲密举动
他觉得比起思考这些社交关系的维持方式,根本不许发生可能更保险,所以苍旭的行为让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反应,再说金主爸爸的关心确实是不能驳回的,衣颂起只能僵硬的点点头,试图忽略心底里泛起的抵触。
而曾之看看苍旭又看了看衣颂起,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苍旭是谁,海港市苍家二公子,海港市钱家、方家还有苍家,百年屹立不倒,苍旭从小过的是何等日子,现在替人擦擦衣服,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曾之笑着打圆场“小苍总,传闻果然不是真的,都说苍家二公子金枝玉叶,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蛮接地气的嘛”
苍旭笑了笑,“你说的这类报道多半是满足看报人窥探欲的想象,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会吃饭睡觉的,让大家失望了”
饭桌上的大家都被逗笑,话题又转成了这次拍摄的事情,关黎黎向来直性子,有什么就问什么“小苍总这次来算是视察吧”,林岐在桌子底下悄悄用腿碰了一下她,关黎黎没管他
苍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算是吧,但更多的是来休假的,听曾之说青城这里环境好,还安静,就打算一起过来,也算是给自己放了个假”
关黎黎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觉得自己刚刚不太友好,但是也放下了心,她怕苍旭来是对他们团队,尤其是衣颂起“挑刺的”她向来无条件护短,对他们四个人的事情甚是有些敏感。
曾之在一旁打了圆场“小苍总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哥,自然是为了我好的,当然我们也得尽责,电影的所有事情小苍总有知情权,晚上咱们聊聊剧本的事情吧”
一顿饭五个人算在终于熟络起来,关黎黎和曾之因为都是海港人,虽然长大后没有再在海港生活,但是对海港也是很熟悉,三个人开始聊起了海港的生活
林岐和衣颂起俩人在厨房收拾碗筷,“小衣,我其实想着这个剧本我不拍了,给工作室其他年轻人”衣颂起放下手里的垃圾看着他“为什么?”林岐没有回头看他,仍旧冲洗着手里的锅“我觉得好剧本也应该给别的年轻导演展示的机会,我也不能老是依赖你的剧本”
衣颂起明白他的意思,林岐这几年导演作品表现不凡,外界褒贬不一,对他最大的诟病就是“林岐只能靠蓑衣的作品拍戏,没有好剧本林岐什么都不是”
衣颂起在心里叹了口气,“对拍电影的事情,你是专业学这个的,在乎他们怎么说的话,你还能拍出什么好作品来”
衣颂起走到林岐旁边,随意地坐在桌面上,“我还是那句话,作品写出来后产生的任何效应都不是我把控的,你能把里面的东西展现出来,是你的能力,也是你的作品,所以让大家觉得这是一个好剧本,我们是相辅相成的”
林岐听了他的话这才看向他,“小苍总虽然其他方面看起来不咋地,但还算是慧眼识珠吧,找你拍这个作品就是因为你能拍出来,在我心里,也是想着让你拍,所以这个作品我写得很大胆”
林岐这才笑起来“我常说是你当初愿意相信我,让我拍,现在想想我总是不相信我自己”“你终于知道了啊,以后这种思想教育课别让我上了”林岐低头继续洗涮,又抬头看着衣颂起悄悄说“什么叫小苍总其他方面看起来不咋地,我看人家挺好的,没有什么架子”
“都是人,他凭什么摆架子,不过是投资商的话...那也不能摆架子”
“你这是偏见”
“我这是提前看清事实”
林岐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人家友好点,其实我们在来的路上聊过很多,小苍总是个很善良正直的人”
“小学生用词”
林岐:.......偏见果然不宜打破,便又装作外国人的语调道“窝的重文不豪,窝至学系了亿点刺余”衣颂起被逗得哈哈大笑。
当晚,五个人聚集到二楼开始讨论《长恨》剧本的创作。
导演对好剧本的展现,最考验的是导演的灵性,在作品由文字变为空间展示后,有局限性也有延展性,林岐一直属于文艺片导演,而他在衣颂起的每一个剧本中,都表现出难得的敏锐和共情。
这也是衣颂起毅然选择林岐的原因,一个有同理心、共情能力的导演在整部作品中起到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
衣颂起站在一旁将自己的剧本,一幕一幕讲解给其他人,林岐和曾之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苍旭反而全程很安静地听着,解说到最后“齐恩最后采用叶筝同样的自杀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至此,故事结束。”
曾之第一个举手“我反对齐恩自杀的结局,一个感情上的浪荡子,最后浪子回头,塑造一个为亡魂悔恨,又爱而不得的形象,是现在大众市场比较喜欢的人物设定,也比较符合大众追求的报复爽感”。
林岐反驳道“站在叶筝的情感角度来看,她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是因为厌恶了齐恩,厌恶齐恩给她带来的所有伤害,她在齐恩面前选择自杀一是报复齐恩,她恨他;二是彻底忘记他,早早结束这与他纠缠多年的羁绊。
而齐恩自杀一是赎罪,二是如果两个人想要彻底没有纠缠,那就是双死,怨恨都消失才是真正的毫无关系”。
关黎黎反驳道“齐恩死的结局让整个故事显得很没有意义,我觉得塑造一些追妻火葬场的结局,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和自责中,才让叶筝没有白活,这个故事才有吸引力”。
曾之附和道“我赞同,按照现在这样的结局,齐恩这个角色对观众来说毫无吸引力,一个感情上的失德者,草草自杀下线,没办法满足大众主流的审判欲”。
三人就此争执不下,曾之转头问苍旭“苍老板,你怎么看”
苍旭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衣颂起,发现他也在看自己“我从拿到剧本时就很好奇,衣先生,为什么会是这个结局”瞬间四个人都看向衣颂起
衣颂起懒懒地靠在沙发椅上,“齐恩是一个感情上的懦弱者,他无法接受目睹自己父亲多次出轨而带给他的伤害,他害怕自己变成父亲那样抛妻弃子的人渣,所以他逃避亲密关系,怕自己会出轨,会给别人带来伤害,但是他屡次在与叶筝的感情关系中精神出轨、□□出轨,虽然两人都没有确认明确的恋爱关系,但是两情相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有关系,但当面对叶筝的死,他知道自己爱的深沉,却又熬不住叶筝以死换来的,对他的惩罚,这个结局只不过是他又一次懦弱地逃开罢了。”
苍旭看着衣颂起无谓的表情,像是一个冷漠的刽子手,拿着一把刀将齐恩这个人一层层剥开,面无表情地将暗黑的人性掏出来给所有人展示。
苍旭想这人上辈子一定是阎王爷麾下的行刑者。
曾之还是反对,试图说服苍旭跟他站在同一边“小苍总,真这样拍出来,我们赚不到钱的,太过压抑的文艺片本来受众就不多,再这样反常的结局,根本触动不到大众”
苍旭托着腮,思索良久道“站在市场角度,你说的人设确实很受欢迎,但是都不是这部剧本的初衷,文艺片本来就不是大众取向,尤其是这种直戳人心的批判性作品,但我觉违背观众预期反而能达到艺术者的审判目的,这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赞同双死的结局,另外我想反驳你一个观点,浪子回头是他知错而改的正确行为,但并应该被过度称赞,甚至被夸大鼓励成为标榜行为,这是他应该做的,我想蓑衣老师应该是这样想的。”
衣颂起看着苍旭,听到他说的这些话,有些暗暗惊讶,他没想到苍旭居然能对这个作品有这样的理解,其实这就是他设计齐恩死的结局的初衷,衣颂起心想果然龟毛的人对人性都很挑剔。
他笑了笑回答道“小苍总,看样子你和这个剧本很有缘,希望真正开拍能多多支持我们”
苍旭听出他的意思,无非就是“老板请多投钱让我们好好拍”
但是苍旭反而并不反感,比起商场上尔虞我诈的处处设陷,苍旭反而很喜欢这种直白又有理的索求,“如果剧本按照这样拍,放心,我会大力支持的”
林岐站起来鼓掌庆祝“朋友们,艺术才是真理”,并在曾之和关黎黎面前搞怪地扭动着身体,最后三个人扭作一团玩闹起来,衣颂起和苍旭各坐在两个斜对角,看着地上打闹的三个人,各自心里想着心事。
苍旭难得有了些放松的感觉,苍氏集团之前一直是他父亲和大哥苍钰主持工作,他本来想当个“闲散王爷”,带着相机全世界旅行拍照,对家族的事业一向不太爱插手
但是百年世家哪有长盛不衰的,现在经济环境不比以往,所有传统产业都面临着要不衰败,要不转型升级的局面,再加上父亲近几年身体不好,只有苍钰一人稳着集团,有些力不从心。
苍旭知道自己不能再躲着不管,封存了自己的相机,自觉跟在苍钰身后分担内地业务,他带头狠心快刀自斩烂尾,将旧产业砍断重新整合资金投向新技术产业,现下在很多世家衰落时,苍氏反而慢慢又站了起来,成了高新技术的佼佼者。
虽然已经上班多年,但是他依旧厌烦这些公务,只想带着一部相机四处拍照,做个自由的闲散人。只是他知道今后都不太有可能再过回原来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