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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起去游乐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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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简亦发现,夏闻钦最近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不是老师盯学生纪律的那种审视,也不是之前带着担忧的探究。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冬天正午晒化积雪的阳光——明明很暖,却晃得他心慌。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真的讨厌。
就像此刻,他刚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语文卷塞进书包,一抬头,又撞上这么一道目光。夏闻钦站在走廊和隔壁班老师说话,侧脸浸在黄昏的光里,视线却轻轻巧巧地越过人群,落在他这边。
见他抬头,夏闻钦便极自然地弯了弯眼角,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交谈。
蓝简亦立刻低下头,拉链拉得飞快。指尖有点不听使唤,拉第三次才拉到头。胸腔里某个不争气的地方,又在他严密的管控下,偷偷摸摸地,重跳了一下。
他决定把这归结于期末压力太大,以及走廊暖气开得太足。
为了证明自己一切正常,他拎起书包,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冷静姿态走出校门。
然后,他的脚步——连同他努力维持的“正常”——一起顿住了。
校门口,那片被踩得发亮的雪地上,那个消失了许久的小摊,又支起来了。
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工工整整地铺着。摊子后面的老奶奶,正笑着给一个学生装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没了上次见到时那股被生活压着的、沉沉的愁苦。
风刮过来,卷着零星的雪沫。蓝简亦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没动。羽绒服口袋里,那张写着“手术顺利”的匿名卡片,边角已经被他无意识摩挲得起了毛边,微微发烫。
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睫,将手更深地插进口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近乎是逃离。
仿佛走慢一点,心底某个刚被阳光晒化了一角的冰壳,就会彻底塌陷下来。
夏闻钦走出校门,看着蓝简亦急促的脚步,歪了歪头,平时也没见过他这么急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目光又被那个重新支起的小摊吸引,迈着步子走过去,对上老奶奶撞上来的微笑,她交代着买完三明治的同学回家路上小心滑,便与夏闻钦交谈起来。
“奶奶,好长时间不见了,您儿媳的病好了吗?”
“手术可顺利哩,现在在家休养呢,多亏了好心人啊....."她垂眸盯着口袋里露出来的牛皮纸信封,眼底满是感激,将信封轻轻抽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凹凸的字迹上摩挲。
”儿子和儿媳一直跟我念叨,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我现在来摆摊呀,就是想要好心人知道我的儿媳好起来了,想谢谢他哩。但是我就只有这个信封,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好心人。“
她细细碎碎的话传到夏闻钦耳边,但他早就因为信封上熟悉的字体扎得瞳孔缩了一瞬,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会...又是他。
夏闻钦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信封上那行字——力透纸背的笔锋,干净利落的转折,以及某个笔画末尾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带着个人风格的上挑。在无数份作业、检讨书,甚至蓝简亦偶尔写在草稿纸上的公式旁,他都见过这种笔迹。
是丁是卯,分毫不差。
原来校门口路灯下那个孤独的身影,是他用这种方式驱散的。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反常”,底下藏着一颗这样滚烫又沉默的心。
“奶奶,”夏闻钦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您放心,那位好心人……如果他知道手术顺利,一定比收到任何感谢都高兴。”
老奶奶抬起浑浊却明亮的眼睛,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夏老师,您……您是不是知道是谁?”
夏闻钦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应该不希望被知道。”
老奶奶愣了愣,才笑着回答:“我明白的。那您帮我说一声谢谢行吗?我、我没啥能给的,就这两张游乐园的票,是儿子单位发的,想……”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簇新的门票,不由分说地往夏闻钦手里塞,那双手粗糙却很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拜托您,一定帮我给恩人!让他去玩玩,高兴高兴!”
夏闻钦看着掌心里那两张单薄却沉重的票,又抬眼看了看老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和期盼。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忽然想起蓝简亦刚才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少年在办公室低着头、耳尖泛红却嘴硬的样子,想起他打架时嘴角的伤和手背的红痕……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这冬日傍晚的寒风中,悄然成形。
或许,这不仅仅是转交一份感谢。
或许,这可以是一个……邀请。
一个让那颗总是习惯于隐藏和背负的心,也能坦然接受阳光与快乐的理由。
“好,”夏闻钦收紧手指,将门票妥善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对着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抹温和而笃定的笑意,“我向您保证,一定把这份心意,亲自交到该收到它的人手里。”
“哎!哎!太好了!谢谢夏老师,谢谢您!”老奶奶连连道谢,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舒展的菊花。
夏闻钦又站着陪她说了几句话,买了两个三明治,这才道别离开。转身时,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蓝简亦离开的方向,街道尽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渐次亮起,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光晕。
他却不觉得空落,反而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踏实而温暖。
接下来几天,期末复习进入最后的白热化。夏闻钦依旧忙碌,但每次目光掠过窗边那个低头做题的身影时,眼底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柔软。
他不再刻意寻找对视,也不再流露出过分的担忧。他只是如常地讲课、答疑、巡视,偶尔经过蓝简亦身边时,看着他认真写起了曾经空白一片的语文作文,给他提一些建议。
蓝简亦最初会僵一下,然后盯着他看几秒,最终还是会默不作声的接受了全部。
时间在笔尖与试卷的沙沙摩擦声中溜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一阵混杂着解脱与疲惫的喧哗。
班会课上,夏闻钦站在讲台前,说着假期注意事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兴奋或松懈的脸。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直到最后——
“蓝简亦,”他点名,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放学后来办公室一趟。”
几十道目光“唰”地投向窗边。蓝简亦正在整理书包的手指顿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假期愉快,注意安全。”夏闻钦结束讲话,率先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在放学后很快空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空气染成淡淡的金色。
蓝简亦敲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夏闻钦坐在被金光笼罩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正在端详。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蓝简亦走过去坐下,背脊挺直,是惯有的防御姿态,但眼神里少了些以往的尖锐,多了点安静的疑惑。
夏闻钦没绕圈子。他将那个小盒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之前刻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他的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一道错题,“看看喜不喜欢。”
蓝简亦的视线落在盒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打开盒盖,一枚素面方柱形的青玉石印章静静躺在丝绒凹槽里,石质温润泛着淡青的柔光,章面阴刻的四个篆字——「蓝简亦书」。
”你的字很好看,一眼就能刻进记忆里。“夏闻钦笑了笑,”我猜你应该会对书法感兴趣,所以刻了这个。“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夕阳的光斑在他睫毛上轻轻跳跃。
“……谢谢。”最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涩。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凹凸的刻痕。
“不客气。”夏闻钦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然后,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朴素的信封,从里面抽出那两张游乐园门票。
“还有这个。”他将门票放在印章盒旁边,“那位奶奶……就是校门口卖三明治的奶奶,她坚持要我转交的。她说,想谢谢那个帮了她大忙的好心人。”
蓝简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抚摸着印章的指尖停住了。
夏闻钦的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却温和地落在他骤然紧绷的侧脸上:“她不知道是谁,但我想……那个好心人应该不喜欢被当众感谢。”
他顿了顿,拿起其中一张门票,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朋友间商量般的自然:
”所以,她就托我……如果我知道是谁,能把这份感谢的心意传到。或者,我作为你的朋友,邀请你去玩一天,可以吗?"
"当然,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蓝简亦猛地抬起头,撞进夏闻钦含笑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蓝简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该死的悸动又开始隐隐作祟。
他别开视线,目光落在门票上色彩鲜艳的图案,又落回那枚温润的青玉石上。
半响,他幅度极小的点了下头。
”嗯......。“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拒绝,告诉他这太越界、太危险。
但另一个更微弱、却更固执的声音,在听到“作为你的朋友”时,悄悄地压过了一切。就当是……接受奶奶的感谢,顺便,陪他去一次。
只是这样。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到地上,夏闻钦却听到了,他的笑意瞬间漾开,将那张票轻轻推到蓝简亦手边:”那就这么说好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金光,掠过印章温润的表面,掠过门票鲜艳的边角,最终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和微红的耳廓上。
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枝头,抖落一点残雪。办公室里,一种崭新的、充满期待的安静,正在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