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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白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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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转眼间就到了全国人民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国庆小长假。
海城中学的莘莘学子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下午上学时广播站放的音乐都是好运来,欢快的调子飘满整个校园。
教室一时哄闹不止,多重声音交织在一起。
"哦耶,距离放假还在有三小时五十二分!"
"我都想好国庆去哪玩了!"
坐在第一排的李心怡朝着几个好姐妹分享自己的计划:“第一天去王者峡谷,第二天去绝地求生....”
"哈哈哈哈...”
班级里一片其乐融融,王朝扭回过头喊了声亦哥,"你放假打算干啥去啊?"
蓝简亦想都没想,"在家睡觉。"
王朝一脸不可思议,"哈?"一睡睡七天?人家童话故事里是睡美人,他亦哥这是睡帅哥??
他双手撑着下巴,"亦哥,要不要跟我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蓝简亦匪夷所思,"不去。”
王朝纯口嗨,被拒绝后佯装委屈:"嗷。亦哥,你不解风情。"下一秒又换了张嬉皮笑脸的模样,扭头骚扰别人去了。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夏闻钦例行说了些的常规的注意事项,而后双手撑在讲台上,语重心长地说:"虽然啊,我们是放假了,但也不能松懈。"
一众学生权当他在煲放假前的经典鸡汤,纷纷敷衍回应:“是。”
看见众人对他前言的无谓,夏闻钦不怀好意地一笑,"所以呢,年级决定送给大家一点礼物。"
于是,标题名为"国庆大礼包"的各科套题被发到大家手里,一时间教室里叫苦连天。
呵,果然放假不过是换个地方写作业。
" 我不要作业…还我假期!!"
"得,扔在抽屉,晚修回来补。"李同学心一横,将试卷甩进抽屉。
这时沉默的同桌补上一句, "带回家,说不定会写呢?"
"?嗯……"
眼看着快要下课,夏闻钦叫停他们的哄吵,柔声道:"好啦,不管怎么样,希望大家过个快乐的国庆,记得按时回来上晚自习哈。”
"好!"
"夏老师也国庆节快乐。"
……
十月一日下了第一场秋雨,街道旁的落叶被雨水打得发沉,紧贴在大地,秋风萧瑟,行人裹紧衣服,寥寥无几。
夏闻钦撑着一把水蓝色的伞漫步在大街上,凉风绕过他的耳畔,连同身上的风衣也被掀起一个小角,他伸手接住几滴雨,指尖沾了微凉的湿意。
仔细算来,这是他来北方的第六年。他的家乡在多雨的南方小镇,那里一年四季的空气都比较潮湿。
而北方的空气相比起来是干燥的,哪怕秋雨绵绵也显得清爽宜人,能体会到真正意义上的秋高气爽。
不觉间他踏过一个个浅水洼到了附近的公园,看上去空无一人,毕竟少有人会下着雨特地来这散步。
可走到里面时,夏闻钦才发现不止自己一个人。
在一条小路上,一个少年正蹲在路边撑着一把黑伞,他的头几乎埋在冲锋衣的领口处,只能看到伞檐下他垂落的发丝和埋头吃着狗粮的小白狗。
小白狗看来不过两个月大,身上的毛发粘了点泥土和雨水,似乎是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吃得很急,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吃下一口。
本是十分温馨的一幕,可一人一狗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少年几乎将整把伞倾斜在小白狗的上方,自己的肩头却被雨打湿了一片。
少年突然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抚摸它一动一动的狗头,指尖却悬停在半空中没有动作,一会又悻悻缩回来,有些尴尬地撩了下垂落在额前的头发。
头发被撩起的那一刻,夏闻钦看请了他的脸,不由得一愣,但很快他走了过去,悄无声息地把伞往少年肩头偏了偏,挡住了落在他肩上的雨。
少年反应过来,疑惑地回头,又对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夏闻钦见他似乎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好巧啊,简亦同学。"
他笑着顺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不由分说地在他旁边蹲下,伞又往他的肩头靠了靠。
两个人靠得很近,蓝简亦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类似于薰衣草的味道,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
蓝简亦心里有点别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不喜欢和别人靠这么近,但还是出于礼貌回复一句:"是挺巧的,夏老师。”
小白狗专心干饭,全然没有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到来。
夏闻钦蹲在蓝简亦旁边,才觉得原来他们隔了有这么远的距离,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呢?"
蓝简亦或许没想过他会这样问,愣了一下。
"靠得太近,它会逃走。但它愿意吃我给的东西,我不想让它淋雨,会生病。"
他说话时,眼神专注,眼底藏着不易察的温柔与喜欢,和平时谈话时的疏离截然不同。
夏闻钦看着,指尖微微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他刚缩回去的手,问他:"那你有想过摸摸它吗?"
蓝简亦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小时候,在他放学回来的路上,有一户人家养了一只大黄,大黄很贪玩,到处乱跑,那家人担心大黄吓到附近的小朋友,也为了安全起见,便将它关在院子里。
那户家中的老爷子跟他的外婆交好,自然也认识小小的蓝简亦,偶尔外婆有事不回家,老爷子便会主动将他带到自己家里玩,来来往往的,一老一小成了好朋友。
蓝简亦第一次看到大黄的时候就觉得它好乖,不会像其他狗狗一样对自己叫得撕心裂肺。
老爷子告诉他,大黄是他从乡下带回来的纯种土狗,可聪明了,能看出人的好坏,瞧见心怀不轨的人来它才会叫。
蓝简亦点点头,问他可不可以摸一下大黄。他笑着回答:"当然可以啦。”
于是蓝简亦开心地跑过去想摸它的狗头,谁知大黄摇着尾巴狂甩头不让他碰,表情高冷得不得了。
可老爷子一走过去大黄却一脸谄媚地将头伸过去讨摸摸,十分双标。
大黄表示:我可以对你摇尾巴,但我的头只给我的主人摸!
蓝简亦本以为自己永远都摸不上大黄的狗头了。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不久后大黄谈恋爱了,虽然是跟很多只狗谈,以至于它生出来的狗崽子颜色各异,一胎五个,一只黄的,一只黑的,一只白的,一只浅黄的,还有一只四眼仔。
于是本以为自己永远都摸不上大黄狗头的蓝简亦,如愿摸到了大黄....
……的孩子。
小崽子们异常黏人,蓝简亦刚进院门,几只崽仔就跟糯米团子似的扑上来,怎么赶都赶不走,他只好用手一次一次帮它们顺毛,双方都享受得很。
可不到一年时间,老爷子寿终正寝,几只狗崽被送给了老爷子的老友,只剩下大黄在院里等它的主人回来,只是它再也等不到了。
不久后,大黄叼着老爷子生前送它的玩具在睡梦中随他而去。
那时候他年纪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又丢了什么。
六岁时,他失去了许琳琳的陪伴。十三岁时,失去的是一位挚友和冲自己摇尾巴的大黄。
而不久后的十五岁,他也永远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爱他的外婆。
至于蓝竞舟和那个名义上的家,与其说失去,倒不如说他又从来未曾拥有过。
失去的滋味太沉重,沉得他不敢再轻易拥有。他怕看着珍视的人或物离开,所以宁愿远远看着,不靠近,至少真到失去时,不会那么疼。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将他拉出记忆的泥沼。
夏闻钦没有说话。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少年漫长沉默中细微的呼吸声,还有那双凝视小狗时、盛满温柔与痛楚的眼睛——所有这些碎片,在他心里悄然拼凑出一个与“问题学生”截然不同的轮廓。
原来那层坚硬的壳下面,保护的是一颗如此害怕再次碎裂的心。
他回神时,发现夏闻钦正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温和。
蓝简亦被这目光看得微怔,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未散尽的痛色。
他有些仓促地看向还在埋头干饭的小白狗身上,生怕刚才失神暴露太多。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以为沉默能藏住一切。
却不知道,夏闻钦将他所有细微的挣扎——那悬停又收回的手,那瞬间柔软又蓦然紧绷的眼神,那漫长的、浸满雨声的沉默一一都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