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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室友 ...

  •   第二天早上,谢临渊是在豆浆油条的香味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污渍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身——徐深真的给了他一笔助学金,他也真的给那个号码发了断绝关系的短信。
      床头柜上的手机安静躺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轰炸。这很不寻常,按照过往经验,母亲这时候应该已经打了至少十个电话,发了几十条辱骂信息才对。
      他解锁屏幕,点开短信。
      发件箱里躺着那条昨晚发出的信息,状态显示“已送达”。通讯录里,那个号码依然在黑名单里安详地躺着。
      谢临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徐深敲门进来。
      “醒了?豆浆要凉了。”徐深端着托盘,上面除了早餐还有一盒药膏,“昨晚睡得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谢临渊放下手机,接过托盘,“深哥,谢谢。”
      “又来了。”徐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把吸管插进豆浆杯,“今天还去学校吗?还是再休息一天?”
      “去。”谢临渊咬了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第二天就请假,不太好。”
      “行,那吃完我送你。”
      “不用——”
      “顺路,”徐深打断他,“我要去学校附近办点事。”
      谢临渊怀疑地看他:“深哥,你是不是……”
      “是什么是,快吃。”
      最终谢临渊还是坐上了徐深那辆二手摩托的后座。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他的校服外套,灌了满怀。徐深开得不算快,但也不慢,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灵活穿梭。
      “抓紧点!”徐深在前面喊。
      谢临渊犹豫了一下,抓住徐深的外套下摆。
      “你这样不行,等会儿拐弯得飞出去。”徐深啧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往前拽,“抱腰,快点。”
      谢临渊僵硬地环住徐深的腰。摩托车加速,他不得不抱紧了些。
      “这才对嘛。”徐深得意地笑,“坐稳了!”
      到学校门口时,刚好七点四十。校门口已经没什么学生了,只有值周的老师站在那儿,看见摩托车停下来,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我走了。”谢临渊跳下车,把头盔还给徐深,“谢谢深哥。”
      “下午几点放学?我来接你。”
      “真的不用——”
      “那就这么定了,五点校门口见。”徐深不由分说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好好上课!”
      摩托车一溜烟开走了,留下谢临渊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转身往教学楼走时,他感觉有人盯着他。回头一看,许挽舟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本书,目光淡淡地扫过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又落回他身上。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谢临渊先移开视线,快步走进校门。

      高二七班的早自习向来安静——这得益于许挽舟的存在。班长坐在讲台旁,并不需要说话或做什么,只要他在那儿,教室里就自然维持着一种低气压的学习氛围。
      谢临渊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周巡越就从前排扭过头来,压低声音:“喂,你昨天没事吧?医务室怎么说?”
      “没事,擦破点皮。”谢临渊把书包塞进桌肚,“你作业写完了吗?第一节语文课要收。”
      “卧槽!”周巡越脸一白,“我忘了!快快快,借我抄抄!”
      “我没写完。”
      “不可能!你可是——”
      “我真没写完。”谢临渊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作业本,上面确实只写了一半,“昨晚有点事。”
      周巡越盯着他看了两秒,表情变得微妙:“你该不会……打工去了吧?”
      谢临渊动作一顿。
      “我猜对了?”周巡越眼睛瞪大,“你真的在打工?我去,这可是南阳附中,大家都是卷王中的卷王,你还有时间打工?”
      “周巡越。”清冷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周巡越立刻坐直,回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班长大人有何吩咐?”
      “早自习禁止说话。”许挽舟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再有下次,记名。”
      “是是是,小的保证不说话!”周巡越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转回去了。
      谢临渊松了口气,拿出笔继续补作业。刚写了两行,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他侧头。
      许挽舟依然在看书,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递的。
      谢临渊打开纸条,上面是两行工整的字:“作业没写完可以跟老师说,不用赶。第一节语文课李老师要抽查背诵,准备一下。”
      他盯着纸条看了几秒,翻到背面,写了个“谢谢”,推回去。
      许挽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手夹进书里。
      早自习下课铃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周巡越第一个跳起来,转身趴在谢临渊桌上:“快快快,作业借我参考参考,十分钟,就十分钟!”
      谢临渊把本子递给他。
      “谢了兄弟!”周巡越接过本子,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听说了吗?学校要重新分配宿舍了。”
      “什么?”
      “宿舍啊,你不是住校吗?”周巡越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学校发了通知,说为了‘促进不同班级学生交流’,要重新随机分配。听说用了个什么智能匹配系统,昨天结果应该出来了,公告栏贴着名单呢。”
      他确实申请了住校——上学期期末就交了申请,因为网吧虽然能住,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徐深那里能住一两天,不能住一学期。本来以为宿舍分配要等国庆后,没想到这么快。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
      “等等我!我抄完跟你一起去!”周巡越喊。
      谢临渊没等,径直出了教室。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高二年级的住校生,个个表情复杂,有的兴奋,有的沮丧,还有的一脸茫然。
      谢临渊挤进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
      高二七班,谢临渊。
      目光右移——
      舍友:高二七班,许挽舟。
      谢临渊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怀疑自己眼花了。他眨眨眼,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高二七班,许挽舟。
      “……我操。”他低声骂了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谢临渊猛地回头。
      许挽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正微微偏头看着公告栏。他个子高,视线越过谢临渊的肩膀,落在名单上。
      然后他也顿住了。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周围学生还在叽叽喳喳讨论,谁跟谁分到了一起,哪个宿舍采光好,哪个离浴室近,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良久,许挽舟先开口:“随机分配。”
      “嗯。”谢临渊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宿舍楼A栋307。”
      “嗯。”
      “晚上七点前搬进去。”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你……”许挽舟顿了顿,“有什么需要帮忙搬的吗?”
      谢临渊终于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我没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我下午放学要去学生会开会,六点结束。”许挽舟说,“六点半在宿舍见?”
      “……好。”
      上课铃响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谢临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他妈什么运气”,一会儿想“许挽舟会不会申请换宿舍”,一会儿又想“宿舍是单人间还是双人间”。
      坐到座位上时,周巡越凑过来,压低声音:“看到名单了?你跟谁一屋?”
      谢临渊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
      周巡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许挽舟正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动作优雅得像个仪式。
      周巡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憋笑只用了三秒。
      “噗——”他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666,卧槽卧槽卧槽!你跟班长?你俩?一屋?哈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谢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我只是……”周巡越努力憋住笑,但失败了,“对不起,但真的……你们俩站一起就已经够有冲击力了,现在还住一屋?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你在那儿吃泡面,班长在那边看英文原版书;你晚上打游戏,班长在旁边做奥数题;你——”
      “周巡越。”许挽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第一节课是语文,要默写,你背完了吗?”
      周巡越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我现在就背!”他立刻转回去,掏出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

      一整天,谢临渊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恍惚状态。语文课默写时差点把“落霞与孤鹜齐飞”写成“泡面与火腿齐飞”,数学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愣是站了十秒没说出一个字。
      “谢临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身体不舒服?”
      “没有。”谢临渊回过神,“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
      “坐下吧,认真听讲。”
      他坐下,感觉旁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没敢转头。
      午饭时间,周巡越硬拉着他去食堂,一路上喋喋不休:“我说真的,你跟班长住一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知道有多少女生想跟许挽舟说句话都难吗?你现在直接升级成舍友了!这什么概念?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闭嘴。”谢临渊忍无可忍。
      “我是为你好!”周巡越痛心疾首,“你想啊,班长那种学霸,手指缝里漏点学习方法都够你用了。而且他人其实不错,就是看着冷。你们住一起,说不定能成为朋友呢?”
      谢临渊没说话。
      朋友?他和许挽舟?可能吗?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倒数。一个家境优渥,一个需要助学金。一个众星捧月,一个形单影只。
      就像两条平行线,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可现在,某个傻逼随机分配系统硬是把他们扯到了一起。
      食堂人山人海。谢临渊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他抬头。
      许挽舟端着餐盘,里面是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班长。”谢临渊硬着头皮打招呼。
      “嗯。”许挽舟坐下,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得不像在食堂,“你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
      “药按时换了吗?”
      “换了。”
      “那就好。”
      对话陷入僵局。两人默默吃饭,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谢临渊加快速度,想赶紧吃完走人,却听见许挽舟问:
      “你平时……有什么生活习惯我需要知道的吗?”
      谢临渊筷子一顿:“什么意思?”
      “舍友之间需要互相适应。”许挽舟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习惯早睡,十点半熄灯。早上六点起床。睡眠浅,有声音容易醒。不喜欢烟味。偶尔会熬夜看书,但会开台灯,不影响别人。”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等着谢临渊的回答。
      谢临渊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睡得晚,但会尽量安静。不抽烟。早上……起得来就起,起不来就……”
      “七点十分早自习,从宿舍到教学楼需要八分钟。”许挽舟平静地说,“建议最晚六点五十起床。”
      “哦。”谢临渊低头扒饭,“那我尽量。”
      “还有别的吗?”
      “没了。”
      “好。”许挽舟重新拿起筷子,“那晚上见。”

      下午放学,谢临渊跟徐深打了电话,说今天要去宿舍,不用来接。徐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需要我帮你搬东西吗?”
      “不用,我东西不多。”
      “行,那有事打电话。”
      挂断电话,谢临渊回网吧收拾行李。他确实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一个旧行李箱就装满了。临出门前,他看了眼那个装着助学金的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书包夹层。
      到学校时已经六点二十。宿舍楼A栋是新建的,条件不错,两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307在三楼最里面,走廊尽头,安静。
      谢临渊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许挽舟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长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谢临渊拖着行李箱进去。
      宿舍比想象中宽敞。两张床靠墙放着,都是上铺,下面是书桌和衣柜。窗户很大,外面是操场,视野开阔。靠门的那张床已经铺好了,深蓝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摆着几摞书,按照大小排列整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另一张床空着,上面放着学校发的统一被褥。
      “你的床。”许挽舟指了指空床,“被褥是新的,需要我帮你铺吗?”
      “不用,我自己来。”谢临渊把行李箱放到床边,开始铺床。
      许挽舟也没坚持,回到自己书桌前,打开台灯看书。
      铺床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谢临渊铺好床单,套被套时遇到了麻烦——被角总是对不齐,套了半天还是歪的。
      他有点烦躁,动作大了些,床架发出轻微的响声。
      许挽舟抬起头:“需要帮忙吗?”
      “……不用。”
      “被套反过来套会容易些。”
      谢临渊动作一顿,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顺利多了。套好被套,他跳下床,开始整理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他的东西少,不到二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整个过程中,许挽舟一直在看书,但谢临渊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书上——每次他发出稍大的声音,许挽舟翻书的动作就会顿一下。
      终于收拾完,谢临渊坐在书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写作业?书包还在教室。
      看书?没带。
      玩手机?好像不太合适。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
      “食堂七点关门。”许挽舟突然开口,依然没抬头,“如果没吃饭,现在去还来得及。”
      谢临渊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你去吗?”他问。
      “我吃过了。”
      “……哦。”
      谢临渊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那个……钥匙?”
      许挽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每人一把,丢了要去后勤补。”
      “谢谢。”
      谢临渊接过钥匙,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口的阿姨正在收拾。谢临渊打了最后一份土豆烧鸡,找了个位置坐下,慢吞吞地吃。
      脑子里乱糟糟的。
      许挽舟。
      舍友。
      朝夕相处。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
      他想起许挽舟那些习惯:十点半熄灯,六点起床,睡眠浅,不喜欢烟味。每一条都和他截然相反——他习惯熬夜,早上能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睡眠质量好到打雷都吵不醒,虽然不抽烟但也不介意烟味。
      这怎么住?
      而且许挽舟那种人,一看就是有洁癖的。他那张书桌整齐得像样板间,床铺平整得像没人睡过。再看看自己——东西少归少,但向来是随手乱放,能用就行。
      谢临渊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慢悠悠往宿舍走。
      到307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才掏出钥匙开门。
      许挽舟还在看书,但已经换了一本,是英文的,封面花里胡哨。听见门响,他抬了下眼:“回来了。”
      “嗯。”谢临渊关上门,换了拖鞋——许挽舟在门口放了两双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灰色。他穿了灰色的那双。
      “浴室热水到十一点。”许挽舟说,“洗发水沐浴露可以用我的,在架子上。”
      “谢谢。”
      谢临渊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浴室很干净,瓷砖光洁得能照人,架子上摆着几个瓶子,都是同一个牌子的,按高矮排列整齐。他用了最边上那瓶洗发水,味道很淡,像松木。
      洗完澡出来,许挽舟已经合上了书,正坐在桌前写东西。谢临渊擦着头发,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谢临渊拿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觉得没意思,又打开单词软件背了几个词,还是静不下心。他偷偷瞥了眼许挽舟——对方正专注地写着什么,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个……”谢临渊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
      许挽舟笔尖一顿,转过头:“嗯?”
      “我……”谢临渊卡壳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你写什么呢?”
      “学生会的工作计划。”许挽舟把本子往他这边转了转,“下个月有校园文化节,各部门要提交方案。”
      谢临渊瞥了一眼,本子上是工整的字迹,条理清晰,重点分明。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许挽舟看了他两秒,突然问:“你会打游戏吗?”
      “……什么?”
      “游戏。”许挽舟重复,“电脑游戏。”
      谢临渊愣了一下:“会一点。”
      “什么类型?”
      “……射击类,角色扮演类,都玩过。”
      “玩得好吗?”
      “还行。”谢临渊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许挽舟合上本子,转过身面对他:“文化节学生会要组织电竞比赛,缺一个懂游戏的人负责策划和执行。你有兴趣吗?”
      谢临渊彻底愣住了。
      “我?”
      “嗯。”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会。”许挽舟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是七班的,我是班长,优先考虑本班同学。”
      谢临渊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开玩笑?试探?还是真的?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谢临渊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懂策划。”
      “我可以教你。”许挽舟说,“而且主要是技术方面的工作,比如制定比赛规则,调试设备,现场裁判。策划有其他人负责。”
      谢临渊沉默了。
      这是个机会。他知道。能进学生会,哪怕只是临时项目,对将来都有好处。而且……这也许是和许挽舟拉近关系的机会?
      不,不对。他为什么要和许挽舟拉近关系?
      “我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好。”许挽舟转回去,重新打开本子,“周末前给我答复就行。”
      对话结束。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十点,许挽舟合上书,站起身:“我去洗漱。”
      “哦。”
      许挽舟进了浴室,水声响起。谢临渊坐在桌前,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电竞比赛……他确实懂。在网吧打工那些年,看过太多比赛,自己也打过不少。规则、设备、战术,他都熟悉。
      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属于网吧、烟雾和泡面的世界。和南阳附中、和学生会的世界,格格不入。
      许挽舟为什么找他?真的只是因为他会?
      水声停了。许挽舟出来,头发半干,换了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关灯了。”他说。
      “好。”
      灯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投进微弱的光。谢临渊爬上床,躺下。床垫很硬,但比网吧的沙发舒服。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许挽舟也上了床。
      “晚安。”许挽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晚安。”
      谢临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谢临渊能闻到淡淡的松木香,来自许挽舟的洗发水,也来自他自己身上。
      很奇怪的感觉。
      和另一个人共处一室,听着对方的呼吸入睡。这对谢临渊来说是陌生的。在家里,他住最小的房间,和谢显荣的房间隔着一道墙,但谢显荣的房间永远吵闹——打游戏的声音,和朋友视频的声音,音乐声。
      在网吧,包厢再安静,外面大厅也永远有声音:键盘声,鼠标声,偶尔的骂街声。
      而这里,只有安静。
      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谢临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他想,也许这没那么糟。

      第二天早上,谢临渊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他的闹钟——他根本没设闹钟。是许挽舟的,铃声是很轻的钢琴曲,但足以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许挽舟已经下床了,正在叠被子。
      “六点了。”许挽舟说,“你可以再睡二十分钟。”
      谢临渊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没了。他听着许挽舟洗漱的声音,整理书本的声音,穿校服的声音。
      六点二十,他爬起来,顶着一头乱发下床。
      许挽舟已经收拾完毕,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他下来,抬了下眼:“浴室我用完了。”
      “哦。”谢临渊揉着眼睛进浴室。
      等他洗漱完出来,许挽舟已经合上书,背好了书包。
      “我去食堂吃早饭。”许挽舟说,“你要一起吗?”
      谢临渊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
      “我……不吃早饭。”
      许挽舟皱了皱眉:“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我不饿。”
      许挽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谢临渊松了口气,快速整理好书包,也跟着出门。
      到教室时刚好七点零五,早自习还没开始。周巡越一见到他就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昨晚宿舍生活还和谐吗?”
      “闭嘴。”
      “别这样嘛,跟我说说!班长睡觉打呼吗?说梦话吗?磨牙吗?”
      “我不知道。”谢临渊把书包塞进桌肚,“我睡着了。”
      “切,没劲。”周巡越撇嘴,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听说班长昨天在学生会推荐你了?”
      谢临渊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学生会副主席跟我一个初中,他说的。”周巡越压低声音,“说班长推荐你负责电竞比赛,其他部长都惊了,问你是谁,班长说‘我舍友,懂游戏’。卧槽,可以啊你,这么快就打入内部了?”
      谢临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挽舟……真的推荐了他。
      “所以你要去吗?”周巡越问。
      “我……还没决定。”
      “去啊!干嘛不去!”周巡越拍他肩膀,“多好的机会!进了学生会,以后评优评先都有优势,说不定还能混个干部当当。而且跟着班长混,稳赚不赔!”
      谢临渊没接话。
      上课铃响了,许挽舟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早读要用的书,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渊偷偷瞥了他一眼。
      少年侧脸平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他专注地看着书,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

      中午,谢临渊照例打了最便宜的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又坐了人。
      他抬头。
      许挽舟端着餐盘,和昨天一样的配置。
      “……班长。”
      “嗯。”许挽舟坐下,“考虑好了吗?”
      “什么?”
      “电竞比赛。”许挽舟看着他,“去还是不去?”
      谢临渊放下筷子:“你为什么推荐我?”
      “因为你会。”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许挽舟反问,“我需要一个懂游戏的人,你懂,所以我推荐你。有什么问题吗?”
      谢临渊盯着他:“学生会那么多人,总有人懂游戏吧?”
      “有。”许挽舟点头,“但你是七班的,我是班长,优先考虑本班同学。”
      又是这个理由。
      谢临渊沉默了。
      “如果你不想去,可以拒绝。”许挽舟说,“我只是推荐,不是强迫。”
      “我去。”谢临渊突然说。
      许挽舟抬眸看他。
      “我去。”谢临渊重复,“但我需要知道具体要做什么。”
      许挽舟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初步方案,你看一下。主要负责的部分用黄色标出来了。有问题可以问我。”
      谢临渊接过文件,翻开。里面是详细的策划案,条理清晰,考虑周全。黄色标出的部分主要是技术方面:制定比赛规则,选择游戏项目,调试设备,培训裁判。
      确实是他擅长的。
      “我今晚回去看。”他说。
      “好。”许挽舟拿起筷子,“吃饭吧。”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快结束时,许挽舟突然说:“晚上学生会开例会,你要来吗?”
      “我?”
      “嗯,作为项目成员,需要参加。”
      “……几点?”
      “六点半,学生会办公室。”
      “好。”
      对话结束。但这次,谢临渊没觉得尴尬。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下午放学后,谢临渊先回宿舍放了书包,然后去学生会办公室。办公室在教学楼五楼,不大,但很整洁。他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许挽舟坐在长桌尽头,正在整理资料。
      “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上来,“你是谢临渊吧?我是学生会副主席,陈默。班长跟我说了,欢迎加入!”
      “谢谢。”谢临渊有点拘谨。
      “坐吧,马上开始。”陈默指了指许挽舟旁边的空位。
      谢临渊走过去坐下。许挽舟抬眼看他,点了点头,继续整理资料。
      六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许挽舟主持会议,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各部门汇报工作,讨论问题,分配任务。谢临渊安静地听着,发现学生会的工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活动策划,经费申请,宣传推广,场地协调,每一件都需要细致周密。
      轮到文化节讨论时,许挽舟点了他的名:“谢临渊负责电竞比赛的技术部分,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看了初步方案,关于比赛规则和游戏选择,我有几个建议……”
      他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毕竟是在网吧看了那么多比赛,自己也打过,该懂的都懂。说到游戏平衡性和设备要求时,他甚至能举出具体例子。
      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默带头鼓掌:“可以啊!专业!”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谢临渊坐下,手心有点汗。他瞥了眼许挽舟,对方正看着他,眼里似乎……有笑意?
      应该是错觉。
      会议继续。最后许挽舟总结:“电竞比赛是文化节的重点项目,需要各部门配合。宣传部负责海报和宣传,外联部负责联系赞助,后勤部负责场地和设备。谢临渊负责技术,有需要直接找我。”
      散会后,陈默凑过来拍谢临渊的肩膀:“兄弟,厉害啊!我还以为班长推荐你是走关系,没想到你真懂!”
      谢临渊扯了扯嘴角:“只是玩得多。”
      “玩得多也是本事!”陈默笑,“以后多指教啊!”
      其他人也陆续过来打招呼,谢临渊一一应着,有点不适应这种热情。
      等人都走了,许挽舟才收拾好东西,走到他面前:“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
      “你讲得很好。”许挽舟突然说。
      谢临渊愣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事实。”许挽舟说,“下周开始要筹备了,会忙一些。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
      走到宿舍楼下,许挽舟停下脚步:“你先上去,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
      “日用品。”许挽舟顿了顿,“你需要什么吗?”
      “不用。”
      “好。”
      许挽舟转身往超市方向走。谢临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追了上去。
      “那个……”
      许挽舟回头。
      “我……”谢临渊有点别扭,“我跟你一起去吧。”
      许挽舟看着他,几秒后,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超市走。傍晚的风很凉,吹起校服外套。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超市里人不少,大多是住校生。许挽舟推了辆购物车,径直走向生活用品区。他拿了几支笔,一个笔记本,然后又走向食品区,拿了几盒牛奶。
      “你喝牛奶吗?”他问。
      谢临渊摇头:“不喝。”
      许挽舟放回去一盒,又拿了一盒燕麦片:“这个呢?”
      “……不用。”
      许挽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逛。走到泡面区时,他停下脚步。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口味的泡面。谢临渊盯着那堆泡面,想起自己吃过的无数个夜晚。
      “偶尔吃可以。”许挽舟突然说,“但不能天天吃。”
      谢临渊转过头。
      许挽舟已经推着车往前走:“食堂的饭菜虽然一般,但营养均衡。”
      谢临渊跟上去,没说话。
      结账时,许挽舟付了钱,把两个袋子都拎在手里。谢临渊伸手:“我拿一个吧。”
      “不用。”许挽舟说,“不重。”
      两人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挽舟。”谢临渊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挽舟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有吗?”
      “有。”谢临渊说,“推荐我进学生会,帮我解围,现在又……这些事,你没必要做。”
      许挽舟沉默了一会儿。
      “徐深哥让我照顾你。”他说。
      “只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
      谢临渊不说话了。
      走到宿舍楼下,许挽舟突然说:“谢临渊。”
      “嗯?”
      “我做事有我的理由。”许挽舟看着他,“你不用想太多。我愿意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如果我觉得你不值得,就算徐深哥说再多,我也不会管。”
      谢临渊愣住了。
      “所以,”许挽舟转身往楼里走,“别想太多。上楼。”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回到宿舍,许挽舟把东西放好,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到谢临渊桌上。
      “给你的。”他说,“早上喝。”
      “……谢谢。”
      “不谢。”许挽舟走到自己桌前,开始整理今天买的东西,“下周开始会很忙,记得按时吃饭。”
      “好。”
      谢临渊拿起那盒牛奶,指尖能感受到纸盒的凉意。
      他想起许挽舟刚才的话。
      “我愿意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觉得,也许这个随机分配的舍友,没那么糟。
      也许这个高二,会不一样。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宿舍里,两个少年各自坐在书桌前,一个看书,一个写作业,偶尔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安静,但不孤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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