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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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质疑真心，可真心瞬息万变”
程柏亦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被阳光浸泡的午后。
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将秋日阳光滤成蜜色，他捧着《代数拓扑学导论》穿过层层书架时，看到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男生正伏案疾书，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佛珠。
“同学，这里有人了。”男生抬头时鼻尖还沾着墨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程柏亦注意到他手边摊开的《存在与时间》扉页上龙飞凤舞签着“宫宇寒”三个字，书页间夹着片火红的枫叶。
“这是我的位置。”程柏亦指了指对方压在手肘下的《数学年刊》，那本期刊封底印着他用铅笔写的演算公式。
阳光正好掠过宫宇寒骤然涨红的耳尖，将少年慌乱收拾书包时碰翻的水杯镀上金边。
当宫宇寒抱着书包要逃时，程柏亦忽然闻到空气里浮动的雪松香。
那是母亲病重后他第一次注意到别人的气息：“旁边还有空位。”他说着抽出纸巾擦拭桌上的水渍，指尖扫过对方袖口时触到温热的檀木珠。
后来程柏亦总会想起那个瞬间，宫宇寒慌乱中掉落的学生证，自己弯腰时擦过他膝盖的校服裤，还有对方递来柠檬糖时指尖细微的颤抖。
玻璃穹顶外的梧桐叶正在飘落，而当时他以为抓住了整个秋天。
闹剧过后，宫宇寒在程柏亦身旁坐下时，带起一阵雪松香的风。他伸出手，腕间的檀木珠轻轻碰撞：“你好，我叫宫宇寒。”
程柏亦的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尖，礼貌地点了点头：“程柏亦。”
“你就是程柏亦！”宫宇寒的眼睛突然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那个单亲家庭却总是年级第一的程柏亦！”
话音未落，程柏亦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他合上手中的《代数拓扑学》，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从没觉得单亲家庭有什么不好，这也不是能来惊讶的事情，我希望你能道歉。”
宫宇寒愣住了。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一瞬间的慌乱照得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赔罪。”
程柏亦不想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便摇头拒绝了，随即起身打算离开。
但宫宇寒却突然拉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程柏亦微微皱眉。
“你就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吧，”宫宇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不是故意想惹你生气的。”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程柏亦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金毛犬。
程柏亦从小就不懂得拒绝别人，更何况是这样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好。”
宫宇寒眼里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笑意。程柏亦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笑意里藏着得逞的意味。
之后两个人又在图书馆学习了一会儿。宫宇寒总是以各种问题打断程柏亦的思绪：
“柏亦，这个怎么做啊？”
“柏亦，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柏亦，你是怎么当上年级第一的啊？可以教教我吗？”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程柏亦注意到，每当自己解答问题时，宫宇寒的目光总是落在自己的侧脸上，而不是书本。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时的程柏亦还不知道，这些看似天真的问题背后，藏着怎样精心的算计。
等到临近傍晚，程柏亦才从数学公式的海洋中抬起头。他揉了揉酸涩的眉眼，意外地发现宫宇寒还坐在对面，正托着下巴看自己。
“你还没走吗？”程柏亦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对方会不耐烦等这么久，然后主动离开。
宫宇寒笑起来时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因为说了要请你吃饭啊。”他站起身，动作轻快地收拾书包，“走吧，现在时间刚好。”
程柏亦只好跟着他走出图书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宫宇寒一路上都在说着什么，声音清亮，像春日里跳跃的溪水。
程柏亦安静地听着，耳边是宫宇寒的声音和街边的喧嚣，这种热闹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却没注意到宫宇寒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高冷学神也不过如此，”宫宇寒在心里暗想，“看来我赢定了。”但他面上不显，继续讲着自以为有趣的事情，时不时偷瞄程柏亦的表情。
到了饭店，宫宇寒将菜单推到程柏亦面前。
程柏亦道了声谢，翻开菜单时指尖微微一顿。
他点的都是些价格适中的菜品，宫宇寒看在眼里，挑了挑眉，又加了几道招牌菜。
“不用跟我客气。”宫宇寒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
点完菜后，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程柏亦低头摆弄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厨房的方向。
宫宇寒则撑着下巴看他，目光灼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上菜后，程柏亦就一直埋头苦吃，当时的程柏亦因为家庭的事情变得很疲惫，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机械地吃着饭，完全没有注意到宫宇寒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直到最后一口饭咽下，他抬起头，才猝不及防地对上宫宇寒含笑的双眼。
“吃完了吗？那我们走吧。”宫宇寒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程柏亦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宫宇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是说好的赔礼吗？”
程柏亦这才想起之前的事，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是，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走得这么近？为什么？”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像是怕听到答案。
他知道学校里的人是怎么评价他的：“那个单亲家庭的天才”、“冷冰冰的学霸”、“不近人情的怪人”。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有人会真心想跟他做朋友。他需要问清楚，不想留下任何幻想。
宫宇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因为想跟你做朋友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程柏亦的心里。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答案。朋友？多么奢侈的词。
“朋友？”程柏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你知道学校里的人怎么说我吗？”
宫宇寒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握住程柏亦的手腕：“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程柏亦，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些流言蜚语。”
程柏亦愣住了。他感觉到宫宇寒的手心很烫，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灼伤。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给我一个机会，”宫宇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让我证明给你看。”
程柏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像往常一样筑起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每一天，程柏亦在下课后总能看到站在教室门口的宫宇寒。
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手腕上的檀木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笑容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宫宇寒会陪他一起写作业，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分享一副耳机；会陪他去天台看日落，在暮色中分享同一包薯片；会在深夜陪他聊天，听他诉说对母亲的思念。
渐渐地，程柏亦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天的相遇，开始习惯身边有个人陪伴。
他记得那个雨夜，自己因为一道数学题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推开门时，看到宫宇寒蹲在走廊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他说：“我怕你一个人走夜路会害怕。”
那一刻，程柏亦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他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宫宇寒，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
所以当宫宇寒在樱花树下向他表白时，程柏亦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如果拒绝，就会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宫宇寒欣喜若狂地抱住他，他却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他知道自己是在利用宫宇寒的喜欢，来填补内心的孤独。但他别无选择，因为他再也承受不了那种蚀骨的寂寞了。
为了弥补，程柏亦开始笨拙地学着做一个好男友。
他在网上搜索“如何给男朋友做午饭”，“如何让男朋友开心”，甚至记下了宫宇寒喜欢的每一道菜的口味。
每天清晨，他都会早起准备便当，在实验室的休息室里偷偷练习折爱心形状的餐巾。
他记得第一次给宫宇寒送便当时，对方惊喜的表情。
宫宇寒打开饭盒，里面是精心摆盘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还有一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
"柏亦，你真好。"宫宇寒说着，给了程柏亦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一刻，程柏亦感觉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他开始相信，也许自己真的可以拥有幸福。
他也开始慢慢对他产生喜欢。
直到那个雨夜。
宫宇寒说要去参加同学聚会，程柏亦在家等到深夜。
手机突然响了，是宫宇寒的朋友打来的，说他喝醉了。程柏亦抓起伞就冲了出去。
他站在包厢门口，正准备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
“我就说我可以吧？高冷学神算个屁，现在还不是天天给我做饭，天天伺候我。”宫宇寒的声音里带着醉意，“你们输了，快把钱给我！”
包厢里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起哄：“还是宫少厉害啊！连程柏亦这种人都能搞定！”
“那当然，”宫宇寒得意地说，“你们是不知道，他有多好骗。只要装得够真诚，他就会像只狗一样跟着你。”
程柏亦站在门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汇成一片水洼。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转身离开，伞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却浇不灭心里燃起的怒火和屈辱。
“我竟然真的以为有人能够接受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好可笑。”
路过垃圾桶时，他把精心准备的便当扔了进去。雨水冲刷着饭盒上的爱心贴纸，就像冲刷着他最后一丝天真。
程柏亦回到他们的“家”，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
他把宫宇寒送的衣服叠好放在床上，把两人合照从相框里取出，撕成两半。收拾完一切，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心里很乱，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想起宫宇寒在樱花树下的告白，想起那些精心准备的便当。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连那个温暖的拥抱都是算计的一部分。
门锁转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宫宇寒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柏亦，怎么在这里坐着？”宫宇寒像往常一样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他。
程柏亦侧身躲开，声音冷得像冰：“分手吧。”
宫宇寒愣住了，酒醒了大半：“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程柏亦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都听到了。你们的赌约，你的谎言，还有你对我的嘲笑。”
随后，他拿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门。雨还在下，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因为心里那团火，早已将所有的温度都烧尽了。
之后他们的故事也如开始的那般……
刺耳的闹钟声响起，程柏亦缓缓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却驱不散他眼里的疲惫。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笑了。
原来连那个雨夜，都只是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