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冰雕小哥哥 ...
-
“哒,哒……”
有人下楼的声音,黎夺专心出神。以至于他这种极敏锐的警惕性竟然一时没察觉。直到脚步声行至楼梯下段,黎夺才松了指尖,收回手。
“怎么了,我听到了钢琴声……就是进来时的那一段。”来人是鹿夏。
鹿夏今天有点兴奋,他感觉自己像掉入兔子洞来到不思议之国的爱丽丝,嗯……只不过过程略直接,好像只一眨眼他就进入了系统,又一眨眼,就在副本内了。
青少年大脑过量分泌的神经递质多巴胺让他睡不着觉,他从床头滚到床脚,再滚回床头,实在睡不着。
于是鹿夏在床上坐起身托着腮思索通关条件:自己瞎琢磨了一通,但女巫的预言好像没啥用?还是老老实实分析已知信息吧。
进入系统时的信息里,显示副本时间是72小时,晚餐前又获得了每天只有五次机会点燃火柴的信息。那么一共就是二十次机会,减去今天用掉的五次,剩余十五次。即使一根一根地寻找,一共有十六盒火柴,今天实验了三盒,剩余十三盒,那么就算他们运气差到要实验至最后一盒火柴,找出许愿火柴的概率也是100%。
“完全不需要担心嘛,还绰绰有余两次机会呢。”鹿夏悠哉自语,又在床上打了个滚。他没有骗小女孩,床真的好软。
几乎条件反射般的,他多年来的考试直觉告诉他,当遇到的考卷题目看起来太简单,这种时候,一定会因为疏忽大意而漏掉什么要点。
然后他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话,寻找哪里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绰绰有余…两次机会…”
“两次机……”,“两次?两次!”他想起晚餐前,琴予点完火柴后,得出只能点燃五次结论时的对话:
那位“大理石雕塑”朋友操着清冷嗓音:“故事里也是五次,最后两次都是祖母。”
鹿夏暗合了一遍故事情节,得出结论:当许愿火柴把小女孩的祖母”点“出来的后,应该需要再一次点燃剩余的所有火柴,才能把祖母留在小女孩身边。也就是说最差运气下或许一共需要点燃十四次。
还好还好,这下真的不用担心了。鹿夏在心里安慰自己,他向后一仰,倒进柔软床被里,终于困了。
同时,钢琴铃声响起,鹿夏的视网膜上,清清楚楚映现两行白字:
【00:00 测试者:琴予 ID:0000000001】
【处罚类型:单人i级 处罚原因:点燃了不属于自己的火柴 处罚时间:12小时】
“嗯?怎么回事?”鹿夏再度支棱起来,好不容易培养的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年打开房门,向西一眼望穿。月光艰难地刺破云层,自走廊尽头的窗照射进来,走廊上空无一人。
等等,哪里不对劲?鹿夏视线回扫,发现自己房间旁边的那间房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那是琴予为防止自己回来时制造二次噪音。
鹿夏轻轻敲敲门,没反应,出于种种好奇和疑惑,他实在按捺不住,推门进去了。
房间内没人,冷若冰霜的“雕塑”小哥哥不见了,他决定下楼一探究竟。
于是这才有了,鹿夏走下楼梯时看到黎夺正直起身,右手从沙发上空收至腰侧的场景。
听到鹿夏说话,黎夺转头看他,鹿夏看到他眼里一丝危险的光一闪而过。
“嗯…你在…做什么呀?”鹿夏走近,看到了躺在沙发里的人,一瞬间鹿夏隐约觉得他好像是想杀了他,联想到刚才黎夺的那个动作像在昭示着他之前掐住了躺着的人的脖子。
黎夺当然不会掐死他,伤害受处罚中的测试者,是系统严令禁止的行为,即使侥幸成功也会被直接送入「深渊之境」(Abyssos)。
黎夺干脆把又腰弯了回去,俯身把琴予横抱起来:“他睡着了,送他回房间。”
“哦。”鹿夏猛地摇摇头,把之前的恐怖猜测甩出脑袋:“好吧。”跟在抱着琴予的黎夺身后,走回楼上。
鹿夏对客房结构比较熟悉,他给黎夺引路,摸索着把厚实的窗帘拉开,冷白月光洒落。
黎夺把琴予放到床上的时抓了下他的肩,好瘦,几乎都是骨头。
而且这人的皮肤白得病态,几乎和照落的清冷月光同色。抱着时感觉身上没什么温度,体重对于他的身高来说也过轻,黎夺猜测,他可能是罹患着什么病症。
而且是脑部病症。
一个测试II的测试者,把低语者带进旅馆一时同情心泛滥还说的过去,至于津津有味地聆听系统的处罚铃声,而且好巧,听的还是自己的,简直可以断定是脑子有病。
“他这是怎么啦?”怕吵醒冰雕小哥哥,鹿夏捏着嗓音小声问。
“系统处罚的一种,他会陷入沉睡。”
“哦,这样啊。”鹿夏把声音细细捏成女孩子。
黎夺想让鹿夏正常说话,加了句:“根本不可能吵醒,直到惩罚时间结束。”
“哦。”鹿夏还是变形嗓音,一时没恢复过来,他清了下嗓:“原来他叫琴予啊。”
听说吵不醒,鹿夏好奇真的吵不醒吗?伸出手想碰他一下试试,也顺便试试琴予到底是不是冰冷的大理石做的。
在他即将碰到琴予额头的时候,手腕被黎夺一把扼制住了。
“走了。”黎夺拽着他往门外走,鹿夏踉踉跄跄地跟着:“不用管他吗?”
“嗯。”黎夺出门,关门,右转,把鹿夏拽回隔壁他自己的房间门前。
黎夺抬了抬下巴:“睡觉。”,“哦,好吧。”鹿夏走进门,脑袋又可怜巴巴从门后探了出来:“晚安。”
黎夺把他的头按进去:“安。”关门,走了。
插曲过后,会客大厅又只剩黎夺一人,他从储物架上拿了副手套,边穿戴边走近楼梯旁的置物台,紫衫木台面上是晚餐后白发侍者收在此处的他、琴予和小女孩的三盒怪物火柴。
黎夺随手拿了最左边的一盒,里面是10根火柴。小女孩的火柴被点掉了3根,不是她那盒。
他站在壁炉前,拿着火柴,抬手靠近炉火,在灼灼烈焰下,10根火柴刹那受热燃起,一团明亮火焰却是橙黄色。
他本就打算在副本刷新第二天后这么做,之前躺在沙发等待零点到来,琴予先一步的出现耽搁了他的计划,于是他现在正在点火柴。
静候片刻后,死兔子队列跳着滑稽吊诡的舞蹈,从餐厅走廊扭扭曲曲的走来。黎夺轻哼了声,去收尸。
火柴是黎夺自己的。
本次副本为i级副本,是系统内最初级的副本,一般通关率在50%。
能让他们趁火柴失效期实验焰色找到许愿火柴从而通关,黎夺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捷径,根本不存在。
他预感许愿火柴大概率会随着新一天的零点刷新,也就是说他们前一天试焰色找出的那盒“许愿火柴”极大概率会在第二天变为怪物火柴。
副本规则其实是系统精心设计的筛选机制……
黎夺猜测暗含的副本规则是:若当天没有实验到许愿火柴,那么次日零点后,经过有效实验的怪物火柴仍会点出相同怪物,而许愿火柴会在未经有效实验的火柴中随机刷新,不止如此,或许连火柴的颜色信息也会被刷新掉。
看到自己那盒火柴变为橙光而且依旧点燃出兔子,黎夺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还进一步断定昨天的许愿火柴焰色,如同鹿夏一开始猜测的,的确是橙黄色。或者说,他断定,次日的怪物火柴焰色,为其前一日的许愿火柴焰色。
杀兔尸的时候黎夺发现,兔尸的敏捷度大幅增加,也就是说随着副本进行,难度是会不断提升的,估计他们之后再点出的就不会是这么温和的玩意儿了。
因为剩余实验次数每人分配一次后所余不多,所以玩家们第二天估计不会再次点燃试验过的怪物火柴,也就无法由这种可控方式得到火柴的颜色被刷新了的事实。
于是系统的狡猾之处就在此处体现:
如果某玩家在火柴的失效期内实验出了自己的火柴焰色与怪物火柴不同,从而认定为许愿火柴,那么当他次日满怀期待地点燃时,由于火柴类型刷新,他的火柴此刻大概率已变为怪物火柴,但是基于之前的推论:当天的怪物火柴焰色的确与前一天的怪物火柴不同、许愿火柴相同。于是不知道火柴焰色会被刷新的这位玩家,会天真的等待着所许愿望的实现,后果是他估计会因来不及逃跑而遭到怪物攻击。
正是因此黎夺才断定昨天的许愿火柴为黄色。因为如果趁火柴失效期去寻找了,那么,这简直就是诱人自愿踩入的陷阱。
而如果他们没有去趁机尝试火柴焰色亦或如同现在,再次点燃已被断定为怪物火柴的火柴,也可能只会认为是火柴的焰色会被刷新,且怪物火柴点出的东西没变,根本得不到许愿火柴会在未经实验的火柴中刷新的事实。当他们第二天想起来再去按相同的方式,即在失效期去寻找与众不同焰色的火柴并认其为许愿火柴的时候,又会被狠狠地坑一把。
系统实在是很擅长通过细节玩弄人心,有时你会感觉到,它像一位永远都棋高一招的对弈手,把你每次下一步的行动掌控在内。它优雅地高坐于王者之位,宽容而仁慈地,接纳测试者前赴后继地献祭自己的失败,然后大方赏赐败者戏谑与安息。
当然副本规则是既定的,副本是系统生成后直接读取的,系统十分坚守自己的游戏原则,副本规则并不会因测试者的预判而改变。
黎夺做完测试顺便补充下食材,在深夜的安详中屠杀完兔子尸体,他的头疼好多了,心情也不错,睡觉。
陷入沉睡的琴予:
荒草,某个午后,野蛮的黄绿色几乎剥夺了视野。
这些草怎么这么高。
琴予伸手拨开草束,稚嫩童态的五指映入眼帘。
琴予低头看看,不对,不是草太高,是我太矮了。现在的自己是个年龄4、5岁的幼童。
“还没有找到吗,小予?”
这声音…久违的熟悉,是…母亲?
熟悉感太过久远,以至于些许陌生。
琴予不自觉地开口:“母亲。”
我好想你。
“你已经找了15分钟了哦。”米白色的连衣裙摆走近自己,可是却看不清她的容貌。
琴予双手抱住了来人,整个脸埋起来不说话。
真的是妈妈,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找不到就要哭了?我的小哭包。”
琴予疑惑:我在……找什么东西吗?
琴予感到后脑勺被妈妈柔软的指尖抚摸:“小予还是这么不擅长捉人啊,明明当躲起来一方最厉害了。”
原来是在玩捉迷藏吗?
和谁?
妈妈安慰道:“悄悄告诉小予哦,院子里找不到的话,不如在房子里好好找下呢?”
房子?琴予终于肯稍稍松开手,错身望向妈妈身后,荒草中白色小路延伸的尽头,有一座旧色的二层洋楼,在迫近黄昏的天光里黯淡地站立着。
是了,这是小时候居住过的地方,是家。
妈妈似乎觉得琴予在犯难,毕竟整栋幢房子的范围对小孩子来说太大、房间又很多,继续道:“不如在二楼的…”
“咳咳。”轻咳声阻止了妈妈的话语,一道有些严肃又温和的男声传来:
“不可以再给过多的提示了,找不到就大方认输吧。”
是父亲!不过看不清父亲的脸。
“不可以撒娇作弊哦,小予,规则才是游戏成立的前提。”
“好吧好吧,真是的,又没有说出答案,我只是凭借自己获得的线索帮小予缩小范围而已。走吧,小予,回家啦。”
“这么想玩的话,那你也参与游戏好喽。”
“才没有。”
回家……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朝房子走去,这样的氛围恍如隔世。
琴予乖乖在后面一步一步跟做小尾巴,由于步伐太小,慢慢拉开了距离。
望着父母的背影拾阶而上,进入洋楼敞开的大门,消失在黑黢黢的玄关。
他跑了起来,停在台阶下,气喘吁吁。黑洞洞室内的有些可怕,要是亮些就好了,琴予这么想着。
如他所愿地,眨眼间,整幢房子蓦地燃烧了起来。化为一个巨大诡异的火脸,疯狂地叫嚣着,红舌直冲云天,舔舐着落日。
琴予被吓定在原地,嗫嚅道:“救、救命。”
巨大的无力感向这个孩子扑来,紧紧地拥抱住了他,琴予疯狂尖叫了起来:
“着火了,救命!”
“谁、谁来帮帮我……”
“父亲,母亲——”
温馨的泡影化作灰烬,琴予的尖叫愈发疯狂,明知没用却无法停下:
“啊——”
“啊————”
周遭苍白又荒凉,唯有火焰在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