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抽签 ...
-
黎明,日出东方,雾气渐退,副本第二天。
受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影响,街道上只残有薄薄一层雪,几许青石斑驳地裸露着。
空无行人的街道上,清晨空气中回响着脚步声,一行踏雪印迹,属于黎夺。
他昨夜睡梦中又莫名头痛起来,整夜锁着眉,梦见了一些失散的记忆碎片,关于自己现世生活的几个零星画面,还伴随着一种强烈到无法自控的冲动,想要见到某个谁的冲动……
长夜临尽时,疼痛终于退却,醒来后,一切如常,黎夺先上了楼,解开小女孩房门的反锁,众人貌似还处于酣睡,他下楼时遇到了白发侍者。
客人竟起得比自己早,实在失礼,侍者微笑致歉,见黎夺要出门,路面湿滑,给他递了一根手杖。
黎夺点下头,接过细长纹银冠手杖,他拿在手里,瞬间拉满了欧洲19世纪的绅士气质。
走出旅馆大门,黎夺想摸一下副本中的情况,确认通关信息只限于这栋旅馆内,要是遇到什么别的东西,这手杖倒也是根便利武器。
既然昨夜显示触发处罚的原因为“测试者点燃了不属于自己的火柴”,那么就是说,只允许测试者点燃自己在副本开始时拿到的那盒火柴,于是黎夺确定通关的许愿火柴限定在他们十五人之中。
黎夺顺着长街踱步,左右观察着。前方拐角处的小巷口地面上,什么银色的东西反射着阳光,闪了一下他的眼睛。
黎夺走到近前,拾起,是一板三枚白色的铝箔药片。这绝不可能是副本内的东西——用铝箔封装的药片是20世纪50年代的发明了——那么就是他们这些测试者带进副本的。
他昨天是最后一个到的,下马车时已近暮色,那时就注意到小女孩怀里抱着的西装大衣,扣眼上别有一支黄色蔷薇,那么药片或许是从那件大衣里掉出的——昨天琴予把外衣给了小女孩,药片是在小女孩躲避小混混的慌忙逃跑中从口袋掉出的。
黎夺曾想确认那外套是谁的,但踏进旅馆内时发现大厅里未穿外衣的人不少。直到下雪时他放琴予和小女孩进门,看到那件大衣搭在了琴予右手臂,不过蔷薇没有了。
黎夺瘦长的指尖划过药物上鸮纹圆标,在血色朝阳中眯起了眼:药物是琴予的,那么他昨天午夜是来拿药的。
他果然有病。
而且这种规格的药片一看就是精神类药物,他果然脑子有病。
周围摸了一遍,没什么有用信息,黎夺走回旅馆。
门口的落雪被侍者清扫干净,他推开门,看到拐角的衣架上,琴予的大衣挂在那里。
“哈~”有人打着哈欠下楼。黎夺捏着手中的药片走到琴予的大衣前,把药片滑进了口袋。
鹿夏揉着脑袋,看到了早已穿戴整齐的黎夺,走了过去,后者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鹿夏打了个哆嗦。
鹿夏拉过黎夺在长沙发坐下,男孩抱着沙发上他分享给黎夺的枕头,把自己昨晚的推测跟黎夺重复了一遍。男孩并没有错,即使黎夺知道今天的怪物火柴是橘黄色,比较安全的方法也还是该一盒一盒地实验。
楼上渐渐有人声骚动,伴有脚步声,陆续有人苏醒。餐厅方向传来细碎的叮叮当当,白发侍者在准备众人的早餐。
推测重复完毕,鹿夏脸上洋溢出勇气:“所以等下我要点火柴!”他掏出裤兜里的火柴盒,举在面前。男孩坚定注视火柴盒片刻。
他对自己运气没有信心,可以说自己的运气从小差到大——的确,首都华大第二附中四千余师生,昨天被拉进系统的就他一个——鬼知道自己会点出什么史前生物?
有预感要完,鹿夏的手又落了下去:“要有什么危险,大佬你会救我的对吧。”男孩乱蓬蓬的脑袋越靠越近,他对身边的大佬撒娇,昨天黎夺帅气利落的动作着实把他惊艳到了,鹿夏觉得有他在自己稳了!然后脑袋就被黎夺一手推开了。
“我尽量。”看到鹿夏一脸要哭,黎夺安慰了一句。
“最坏情况要实验14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随意浪费,如果过程中大家一直没点到许愿火柴,又没有点出能吃的事物,剩余的肉都吃完的话,那就点一次你的或琴予的吧,其实兔子比较好吃,记得一次多点几根……”这些话说起来像交代后事,鹿夏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嘴都撅起来了,正是想哭。
黎夺正准备告诉他那一次机会已经点完了,如你所愿,是兔子,150只,可以尽情吃,还有关于火柴颜色的问题,没等说,楼梯口传来了小女孩甜美的声音:
“大哥哥,你怎么了?”声音里带着小孩子刚睡醒的软糯。
她醒了之后乖乖敲了敲对面的两扇房门,都不应,就自己下了楼,正看见男孩对着黎夺一脸委屈的样子。
鹿夏咳嗽了两声:“没、没什么。”立马恢复出帅气开朗、值得依靠的大哥哥形象,速度之快,保护住了他的脸皮。
楼上楼下来人来人往,大家都已醒了。
“那个……”小女孩站在沙发前尝试着开口,她想问琴予,来往的人中,没有看到他。
“那位年轻的先生呢?”
“哦,你说琴予啊,他在楼上呢。”鹿夏善解人意。
“楼上?”小女孩眼里闪着疑问,她敲过门,里面没有回应。
“呃嗯……你跟我来。”
鹿夏直接领着小女孩上楼,大手大脚打开房间门径直走了进去,指给小女孩看:“嗯……他受了处罚,正在睡觉呢。”鹿夏解释道,又温馨提示:“不用担心吵醒他,不到中午12点,他根本不会醒的。”
小女孩注视着床上安静沉睡的人,冰冷苍白,像脆弱的精致瓷器,她想起了昨天滚落在琴予脚边的“恶魔之眼”,心里一阵恐慌:天呐,这是恶魔的诅咒,恶魔诅咒于他的善良美丽,令他陷入沉睡,就像故事里沉睡的王子那样。她实在是想在守在他身旁。
看也看了,鹿夏推着她的后背,嘟嘴道:“这下放心了吧。好了,好了,我们不打扰琴予哥哥休息了,去吃早饭吧。”鹿夏可可爱爱地把自己和小女孩推出了房间,贴心地关好门,他俩一路来到了餐厅。
琴予的梦:
不知尖叫了多久,琴予小小的身躯跪在地上,嗓子已经再难发声了。
大火着魔般地永不停歇,琴予机械般地呓语道:“谁来把火灭掉,什么都好,快来把火灭掉,什么都好……”
下一刻,凭空而出的海水贯入梦境。
铺天盖地的蓝绿色海水吞噬了骇人的橘红,也瞬间淹没了他。
琴予漂在海水中,拨了下手臂,带起一声和旋。他忘却了去在意自己如何没能窒息,努力朝大门游去,海水随着他的游动被划出连缀的琴声,这片蓝绿,会被自己奏响。
海水是冰的,好冷
由于是幼态的身体,几十下才游过了玄关,房子内部一片焦黑,琴予向左右望去,蓝绿色的空旷,没有父母的身影。
他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想起母亲之前的话,自己在跟什么人玩捉迷藏……
二楼!他直觉二楼会有人,可不知道是谁。
琴予游上楼梯,海水被他搅动,钢琴声变得嘈杂。
顺着走廊一路游到尽头,有一间房门敞开着。
琴予向内观望,钢琴声也消寂下来,房间正中,一只白色的身影背对他,在诡异的蓝绿色里安静地坐着。
莫名地熟悉感浮上心头。
是谁?
他甚至直觉那白影与父母的消失有关。
那白影察觉他来,轻声笑了下,明明水中难以传声,那笑声却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干净沉稳的男孩声音道:“被你找到了。”
琴予静静向他游去,触碰到他的白色背脊,空灵音符轻点。
背影站起了来,比他高一点点,慢慢转过了身,没有五官!
纯白色的人形,看不清脸!
可琴予却丝未感害怕,他对这个家伙有种亲切感。
伴随着轻灵的音符声,他向白影伸出了手。
白影也伸出了手。
指尖正欲相触,琴予顿感身形一轻。
琴予一把攥住白影的手,海水带着二人向天花板坠去。
琴予反应过来,整栋房子正在向下沉!
要逃离出去!
窗户是开着的!
琴予与他手拉着手,两个孩子钻出窗外。地面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被烧成焦炭的房子向着死气沉沉的深蓝坠去。
那深蓝令人毛骨悚然,琴予望着房子逐渐被吞噬。
再也,不会回来。
琴予手中一沉,那白影也向下坠去。
不行!
琴予被拽得头下脚上,这片海的重力好像对他不起作用。
他死死握住白影不松手,竭力向上游,琴声旋律在他的翻腾中变得汹涌峻急,音符发了疯地跳动,令人惊惧心焦。
可惜毫无作用,白影和他越坠越深,更可怕地是,窒息感开始浮现。
琴予仍不松手,他预感,自己松了手,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再也见不到,再也不回来。
他会消失的,而自己,还没忆起他是谁呢。
窒息感越来越浓,琴予也越来越累,钢琴的流动声愈发减弱。
他与那白影静静对峙,两只小手倔强地拉在一起。
琴予半眯着眼睛,他看到,那白影竖起食指,对他道:
“嘘。”
然后用力挣脱开了琴予死死扣着他的手。
琴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他够去,堪堪够到指尖,音符挣扎响起。
可身体却越来越轻,远离他向上浮去。
他的指尖从琴予的手心溜走。
白影持续不断地向下沉,钢琴声陷入诡异的平缓,他坠向无尽的深处,无尽的低音,无尽的蓝。
餐桌上扣着银餐盘盖,人基本到齐了,鹿夏把餐盘盖子打开,香气扑鼻,里面放置着兔肉羹和精致的兔肉丁料理,都是白发侍者一人准备的。众人都忘了,属于19世纪的侍者肯定是会处理兔肉的,而且19世纪北极兔还没灭绝。
白发侍者从清晨黎夺出门时分一直忙活到现在,虽旅馆内只他一人服侍,也会尽力让客人得到最好招待,弥补昨日失礼。他原是一名十分优秀的管家,这些繁杂工作并不会让他手忙脚乱。
侍者站立在一旁静候的客人们落座,随时待命。鹿夏解释说琴予不下来吃饭了,他带领小女孩极力拉扯,才终于把白发侍者按在了座位上。
鹿夏他俩刚坐回位置,侍者就拿着白色餐盘起身。鹿夏暴起跳脚,白发侍者笑着解释道,自己只是去收好客人专用的忍冬花瓷盘与刀叉并去拿一副新餐具。
众人享用早餐,清淡鲜美,温和香醇。
他们都看到了那厨房里堆积如山的兔尸,它们直堆到门口,想不看见都难。由于食材充足,白发侍者做的兔肉羹分量较大,鹿夏吃了好多好多。
至于为什么没有鸽肉料理?那是因为今晨侍者去往厨房时发现,厨房后窗只悬挂着昨天处理好的兔肉,而鸽肉不见了。
原来这就是女巫预言中的第三句话“亡魂返回人间,将在午夜之后离去。”的含义。这更加佐证了鹿夏的猜想,琴予的鸽子只经过一次点燃,随着副本的凌晨刷新消失了。而黎夺的兔子昨天是分两次点的,今天没有消失——山羊眼睛也点了两次,此刻静静躺在后厨垃圾桶,也没消失——也就是说,想要留下祖母,必须再次点燃火柴。
黎夺则考虑更深:若他们没发现单次许愿次日会消失这一点,那么即使前一天找到了许愿火柴并许愿出了小女孩的祖母,副本第二天刷新祖母又会消失,那么就算没达成通关条件,这又是一处暗藏的规则陷阱,极大降低通关概率。
用餐过后,侍者开始收拾餐具,鹿夏用餐叉敲了敲玻璃盏,站起身来。
男孩只套了个西装马甲,翘着一缕头发。他简单解释了下他掌握的情况和昨晚的处罚。
午夜十二点系统公布的信息,有人可能忽略了,但也有几人注意到了,只不过更深露重,便没有动作。
男孩接着介绍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还剩十三盒没有实验过的火柴,十四次机会,其中须留出一次以供再次点燃找出的许愿火柴。既然点燃他人的火柴会受处罚,那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必须亲自点燃自己的火柴了。”
鹿夏看了下扣在马甲上的怀表,九点一刻:“每天5次机会,今天还剩4次,现在副本时间还剩大约56个小时。”
“啊,每个人都要点啊。”
这才是众人此刻关心的重点。
鹿夏肯定:“运气不好的话,是这样的啦。”
“鬼知道会点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要、要是不点呢。”有人退缩。
一人阴森森笑道:“副本不通关,你猜会发生什么?”
“非点不可。”鹿夏坚毅道。
“那、那按照什么顺序,抽签吗。”
“可以。”鹿夏道。
“……抽签啊。”,“好、好吧。”,几人点头应允,几人犹豫,“那行吧,就抽签吧。”最终达成共许。
白发侍者清洁整理好厨房和众人餐具后,立于餐桌后方静立等候差遣。讨论进行至此,鹿夏委托道:“侍者爷爷,麻烦你去准备十二个号码和一条黑色的丝带。”
侍者微微鞠躬,离开了餐厅。
“十二份?去掉昨天两位,我们中点还没点燃火柴的有十三人呀。”身穿浅色蛋糕群的小姐提醒道。
“不必了。”鹿夏说:“因为我是第一个。”
鹿夏此言一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不交头接耳了,注视着他年轻的脸。
“勇气可嘉呀,小伙子。”爱叹气的男人给他鼓了鼓掌。
这个男人心底有些羡慕,他姓常:他早已失去了这份年轻而青涩的勇气,常总的公司破产了,负债累累的他无力反抗现实,从555层的办公楼天台闭眼跳下,自由落体大约10秒后,在空中的他对莫名浮现出的信息选择了【确认】,睁开眼,常总不知落入了天堂还是地狱,没死成,他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只一会儿,白发侍者托着一个银盘走进餐厅,银盘里面盛着十二枚一模一样的信封,为便于查看并未封蜡,盘内还有一条黑色丝带。
鹿夏用丝带把小女孩的眼睛遮住,白发侍者当着众人的面,洗乱了信封的顺序。
然后,鹿夏解下系在小女孩脑后的丝带,对她示意了一下坐在他对面身穿浅色蛋糕裙的女士,向在座众人说:“从我面前一点钟方向这位女士开始,按顺时针顺序,由小女孩依次为大家抽取信封,每次抽取后当众展示号码,可以吗?”
鹿夏又低头小声问了问女孩:“听懂了吗?”女孩乖巧点点头。
这实在是个不会引起异议的方案,于是抽签开始。
12,
小女孩从银盘里抽取第一个信封,并展开,把漂亮的花体字举在胸前。
第一个,是末尾12号,传来几人唏嘘声,小女孩继续。
4,
这是一个今天会点火柴的号码,属于蛋糕裙女士右边位置总在叹气的常总,鹿夏奇怪他这次居然没有叹气。
9。
6。
2,
又是一个今天会执行的号码。
……
……
十二个信封抽取完毕,抽签结束。
今天要依次点燃火柴的四人:当然,鹿夏是第一个,接下来是蕾丝黑长裙的女士、动物学家罗先生右手座位的男士、爱叹气的常总。
“那么,”鹿夏道:“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