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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白幡 ...


  •   惊蛰日,春雨如丧。

      蒋府门前的白幡在湿冷的晨风里飘荡,像一只只折断的翅膀。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低语声、诵经声、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雨声中,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蒋月眠一身缟素,跪在灵堂正中的蒲团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住,几缕碎发被穿堂风撩起,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杏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冻的湖。

      紫檀木的棺材停在面前,里面躺着她的母亲,颜陌。

      七天前,这位名满京城的才女、蒋府的主母,被人发现悬梁于自己房中,留下了一封字迹潦草的绝笔信,信上只反复写着“清白”二字。

      “小姐,喝口参茶吧,您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贴身侍女春樱红着眼眶,捧着茶盏低声劝道。

      蒋月眠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锁在棺木上雕刻的莲花纹样上。母亲最爱莲,常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可如今,这朵不染的莲,却以最决绝的方式,沉入了再也无法澄清的淤泥里。

      灵堂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管家福伯步履匆匆地进来,面色古怪,附在她耳边低声急报:“小姐,东宫…东宫来人了。”

      蒋月眠眼睫微动,终于有了反应:“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哪位?”

      “是…是太子殿下本人,亲至。”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头的死水,激起了一圈意外的涟漪。当朝太子顾景寒,年方二十有二,监国已逾一年,以手段果决、不徇私情著称。蒋家虽是清流名门,但与东宫素无深交,母亲一介后宅妇人过世,何至于劳动储君亲临吊唁?

      不合礼制,更不合常理。

      她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麻木的双腿一阵刺痛。春樱连忙搀扶,她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形。迈出灵堂的那一刻,她脸上属于女儿的哀戚与脆弱,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层沉静而疏离的面具。

      穿过细雨迷蒙的庭院,她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前院中的那个人。

      他并未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玄色云纹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姿如孤松峭拔。细雨如丝,却仿佛绕着他落下,衣袂未湿分毫。侍卫肃立两侧,气氛无形中便凝滞了。

      这便是顾景寒。

      蒋月眠走上前,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屈膝,声音平稳无波:“臣女蒋月眠,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然丧事简陋,恐怠慢殿下。”

      “免礼。”声音清冷,像初春未化的冰凌。

      她依言起身,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样貌。出乎意料的年轻,眉骨挺峻,鼻梁如削,一双凤眼深邃如寒潭,此刻正落在她脸上,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深处。

      “孤与你父同朝为臣,颜夫人素有贤名,骤然离世,令人扼腕。特来送一程。”顾景寒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殿下垂怜。”蒋月眠垂眸,侧身让路,“殿下请。”

      顾景寒颔首,举步向前。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极低的声音,裹挟着雨丝的凉意,送入她耳中: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收好。勿与外人道。”

      蒋月眠猛地抬眸,只捕捉到他玄色衣摆划过青石板的残影,和空气中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檀香。

      心头那圈涟漪,骤然扩大。

      他怎么会知道母亲留下了东西?留下的是什么?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又被她强行按下。她面上依旧平静,重新回到灵前跪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袖中,她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葬礼在一片压抑中继续进行。顾景寒并未久留,上香行礼后便离去,如同来时一样突然。但他的到来,无疑在暗流涌动的蒋府投下了一颗巨石。

      宾客散去后,灵堂终于恢复了死寂。

      蒋舟云,蒋月眠的父亲,当朝的户部侍郎,这才步履沉重地出现。不过四十有五,鬓角却已染上霜色,眼下的青黑透出浓浓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沉痛。

      “月眠…”他哑声开口,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你母亲…是为父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蒋月眠抬起头,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沉的探究:“父亲,母亲到底为何要走这一步?您…当真不知情吗?”

      蒋舟云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你母亲…心思重,有些事,是为父疏忽了。但朝堂之事复杂,你一个女儿家,知道得太多并无益处。待你母亲入土为安,为父…会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离开?”蒋月眠轻声重复,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冰湖却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灼人的火焰,“父亲,逼死母亲的人还在逍遥,您却要我远走避祸?那母亲的公道,谁来讨还?”

      “月眠!”蒋舟云提高声音,带着惊怒与恐慌,“休要胡言!此事…此事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听为父的话,忘了,都忘了!”

      看着父亲近乎仓惶的神情,蒋月眠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父亲在害怕,害怕的不仅是母亲的死,更是她继续追查的后果。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重新俯身,对着母亲的灵位,深深叩首。

      起身时,她眼中的火焰已敛去,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只是那水底,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

      夜深人静,蒋府彻底沉睡在哀戚与疲惫中。

      蒋月眠回到自己的闺房,屏退左右。她走到梳妆台前,移开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螺钿盒子,露出底下暗格的机括——这是母亲在她及笄那年,亲手教她设置的。

      “月眠,记住这个地方。若有一天…娘不在了,而你又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便打开它。”母亲温柔的声音犹在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机括。暗格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枚用素绢包裹的蟠龙玉佩,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似乎是从某本册子上撕下的残页。

      她先拿起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正面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蟠龙,龙睛处一点天然翡色,不怒自威。翻到背面,一个铁画银钩的“桑”字映入眼帘。

      蒋月眠的手猛地一颤。

      桑,当今天子,承元帝的名讳。这枚带着帝王名讳的蟠龙玉佩,绝不可能是赏赐给臣子妻室的普通之物。它更像是一种…极为私密的信物。

      母亲和陛下之间…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看向那张残页。纸色泛黄,边缘毛糙,上面是母亲清秀熟悉的字迹,却并非信件,而像是一段没头没尾的记录:

      “…上巳,兰亭。惊鸿一瞥,终身误。然君心似海,妾身如萍。赠玉诀别,唯愿君安。陌字。”

      “金鳞卫异动,似与旧案有关…刘、周等人近日频频密会,恐生变。”

      “舟云似有察觉,终日忧惧。妾身累他矣。”

      “彼等以月眠安危相胁…此玉或可保命?抑或催命?”

      最后一行字,墨迹格外凌乱沉重:“清白难证,唯死明志。吾儿月眠,珍重,勿念,勿查。”

      “勿查”二字,被狠狠划去,又在旁边添上三个小字,墨色尚新,应是母亲最后所留:“查到底。”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残页上,晕开了墨迹。蒋月眠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原来母亲走得如此决绝,不止是为了“清白”,更是因为有人用她的性命,威胁了母亲!

      而母亲留下的这三样东西——玉佩、钥匙、残页,就是她挣扎过后,为女儿指明的,一条布满荆棘的生路,也是一条必须走下去的复仇之途。

      她擦干眼泪,将残页和钥匙贴身收好。那枚蟠龙玉佩,她看了片刻,却没有戴在身上,而是重新放回暗格,用一支普通的白玉簪替换了位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玉佩是线索,也是祸端。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夜雨已停,云破月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远处,蒋府高墙之外,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那里有皇宫,有东宫,有兵部、礼部的府邸,有母亲残页上提到的“刘、周”……

      也有逼死母亲的元凶。

      她望着那轮寒月,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您放心。”

      “这棋局,女儿入了。”

      “所有沾了您血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窗外,更深露重。一只夜枭掠过屋檐,发出凄厉的啼鸣。而在蒋府最高的望楼阴影里,一道融入夜色的人影,将灵堂前太子与蒋月眠那短暂的接触,尽收眼底。黑影无声地打了个手势,悄然退去,方向,正是皇城。

      惊蛰的雷,已在云层深处酝酿。而第一滴雨,早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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