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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局·初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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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打窗棂的第三夜,蒋府陷入一种虚假的安宁。
蒋月眠在黑暗里睁着眼。白日里那些虚伪的哀容、试探的低语、父亲躲闪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收藏的那枚黄铜钥匙,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钥匙很小,做工却极精巧,匙柄处浮雕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母亲为何独留此物?它对应着哪一把锁?锁后又藏着什么?
她坐起身,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她再次展开那张残页。“金鳞卫异动,似与旧案有关…刘、周等人近日频频密会,恐生变。”——母亲笔下的“刘、周”,朝中姓此二姓的高官不少,但能触动“金鳞卫”(天子亲卫)、又与“旧案”相连的……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兵部尚书刘俨,礼部右侍郎周永年。此二人皆是今上登基后提拔的实权人物,风头正劲。
若真是他们,母亲一介内宅妇人,如何得知这些机密?又是什么“旧案”,值得他们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以命相胁?
还有太子。顾景寒那句低语如芒在背。他显然知道母亲留下了东西,甚至可能知道是什么。他的到来,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他与这“旧案”,与刘、周等人,又是何关系?
问题如乱麻,但她心绪却奇异地沉淀下来。恐惧与悲伤被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专注取代。她像面对一副被打乱的珍珑棋局,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但破局的关键,往往就藏在最不可能的角落。
母亲让她“查到底”,那便从眼前最近的线索开始——太子顾景寒。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唤来春樱,声音平静无波:“替我梳妆,素净些。再让福伯备车,我要去一趟城南的慈云庵,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
春樱讶异:“小姐,这才寅时三刻,又下着雨,何不等天亮……”
“母亲不喜人多喧闹。”蒋月眠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况且,我心难安,唯有佛前稍静。”
马车驶出蒋府侧门时,雨丝细密如针。蒋月眠靠着车壁,指尖挑开一线帘隙。晨雾弥漫的街道空无一人,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心中了然。果然,蒋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慈云庵隐在西山脚下,香火不旺,此时庵门紧闭。蒋月眠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一老尼姑睡眼惺忪地开门。
“师太,信女想为亡母供奉一盏长明灯,可否行个方便?”她递上一锭银子,姿态谦恭。
老尼姑掂了掂银子,侧身让她进去。
佛堂空旷,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烧。蒋月眠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似在虔诚祝祷。春樱安静地守在门外。
约莫一炷香后,蒋月眠起身,对老尼姑道:“师太,信女心中惶惑,可否请一支签?”
老尼姑指了指佛堂角落的签筒。蒋月眠走过去,摇动签筒,一支竹签掉落。她俯身拾起,并未看签文,而是极快地将袖中一张早就备好的、裹着碎银的字条,塞进了签筒底座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动作行云流水,宽大的袖袍完美遮掩了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竹签,下下签。她苦涩一笑,将签递给老尼姑:“请师太解惑。”
老尼姑瞥了一眼,含糊道:“云遮雾绕,前路崎岖,施主节哀顺变,凡事莫强求。”
“多谢师太。”蒋月眠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回程马车行至半途,她忽然对车夫道:“拐去西市的‘墨韵斋’,母亲生前最爱那里的松烟墨,我想请一块回去。”
墨韵斋是京城老字号,门面不大,此时刚开门。蒋月眠踏入店内,掌柜是位清瘦的中年文人,见到她一身素服,了然地点点头:“小姐节哀。颜夫人是我们老主顾了。”
“掌柜还记得家母?”蒋月眠面露戚容。
“自然记得。夫人温雅,学识又好,常与我们东家品评新墨。”掌柜叹息,“东家今早还念叨,说夫人预定的一方‘兰亭旧梦’墨锭到了,可惜……”他摇头,从内间取出一方锦盒。
蒋月眠接过,打开。墨锭漆黑如夜,一面浮雕兰亭曲水流觞之景,另一面却是一行小诗:“上巳春深忆旧游,墨痕犹带昔年愁。”落款是一个极小的“陌”字。
是母亲的笔迹!
她心头剧震,面上却只流露出睹物思人的哀伤:“这墨…家母何时预定的?”
“约莫半月前。”掌柜道,“夫人说,要送给一位故人。”
故人?哪位故人,值得母亲在死前半月,特意定制一方带有自己题诗的墨锭?
她付了钱,抱着锦盒回到马车。刚坐下,便察觉盒底似有夹层。她指尖细细摸索,在锦缎衬垫的边角处,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用指甲小心挑开,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帛滑落出来。
绢帛上,是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的一幅简易地图,标注着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与那黄铜钥匙柄上的莲花一模一样!图下方,有两行更小的字:
“钥启兰亭,画藏惊鸿。旧案重翻日,青莲照夜时。”
兰亭!母亲残页中提到的“上巳,兰亭”!
蒋月眠猛地攥紧绢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母亲留下的线索,正在一点点串联起来。钥匙、地图、兰亭、画……还有“青莲”。这显然是一个代号,或是一个标记。
马车缓缓停在蒋府门前。蒋月眠刚下车,便见父亲蒋舟云站在影壁前,面色沉郁,眼下乌青更重。
“父亲。”她上前行礼。
蒋舟云看着她手中的锦盒,目光复杂:“去慈云庵了?还去了墨韵斋?”
“是,为母亲供奉长明灯,又取了她生前订的墨。”蒋月眠答道,语气平静。
“……进来,为父有话问你。”蒋舟云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竟有些佝偻。
书房门紧闭,只剩下父女二人。蒋舟云没有坐,只是在书案前烦躁地踱步,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蒋月眠率先开口,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您到底在害怕什么?或者说,您在隐瞒什么?”
蒋舟云停下脚步,望向女儿。不过三日,女儿眼中那属于闺阁少女的天真哀恸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心惊的沉静与……锐利。像极了当年的颜陌,却又比颜陌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月眠,”他声音沙哑,“听为父一句劝,别再查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你母亲……她就是知道得太多,才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您果然知道是谁在威胁母亲。”蒋月眠向前一步,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是谁?刘俨?周永年?还是……宫里的人?”
蒋舟云脸色骤变,仿佛被烫到一般:“你……你从何得知这些名字?!”
“母亲留下了东西。”蒋月眠直视父亲的眼睛,“她不希望我糊里糊涂地活着,更不希望我像她一样,被迫沉默着死去。父亲,您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若您还顾念一丝父女之情,就告诉我真相。否则,我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这番话,软硬兼施,情义与决绝并重。蒋舟云看着女儿苍白却坚毅的脸,终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
良久,他才低哑地开口:“不是为父不说……是此事牵扯太大,一旦泄露,恐有灭门之祸!你母亲……她年轻时,曾与陛下……有过一段旧谊。”
蒋月眠静静听着,袖中的手却握紧了。果然,那枚蟠龙玉佩,印证了这一点。
“但这并非关键。”蒋舟云继续道,声音里充满痛苦,“关键在于,陛下登基前,曾有一桩大案——废太子顾枫谋逆案。此案牵连甚广,最终以废太子狱中自尽告终。但近年来,朝中隐隐有风声,说此案另有隐情,当年办案的几位大臣……手脚可能不干净。”
“刘俨和周永年,当年都曾参与审理此案?”蒋月眠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蒋舟云沉重地点头:“他们当时官职不高,却是核心经办人员之一,因此案立功,才得以在陛下登基后迅速擢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母亲……不知从何途径,似乎掌握了一些能动摇当年结论的证据。她曾私下劝过我,莫要与刘、周二人走得太近……我未曾深想,只觉她妇人之见。直到半月前,她突然变得惶惶不可终日,有一次梦中惊醒,拉着我说‘他们发现了,他们要用月眠威胁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追问,她却不肯再说,只反复叮嘱我,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护你周全,送你离开京城……我没想到,她说的‘离开’,竟是以这种方式!”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蒋舟云压抑的抽气声。
蒋月眠消化着这些信息,脉络逐渐清晰。母亲因故掌握了废太子案的翻案证据,威胁到了凭借此案上位的刘俨、周永年等人。对方以她的性命相胁,母亲为保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沉默。而太子顾景寒……废太子是他的伯父,他对此案如此关注,是出于公义,还是私心?他的提醒,是善意,还是想借她之手,触及那些证据?
“父亲,”她再次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母亲可曾提过‘青莲’二字?或者,留下过什么与莲花相关的特别之物?”
蒋舟云茫然摇头:“莲花?你母亲素爱莲,衣物首饰、书画用具,带莲花纹样的不少……‘青莲’?未曾听她提过。”
蒋月眠心下微沉。看来父亲所知也有限。钥匙和地图的秘密,母亲连父亲也瞒着。
“月眠,听为父的,”蒋舟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把你知道的都忘了!那些东西,不管是陛下给的玉佩,还是别的什么,都烧了、埋了!为父这就上书,请求外放,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岭南,去哪里都好……”
“父亲,”蒋月眠轻轻却坚定地抽回手,“我们走不了了。从太子踏入灵堂那一刻起,从那些人开始监视蒋府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走不了了。离开,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更无声无息。”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雨里挣扎的残花:“母亲用命换来的,不是我苟且偷生的机会。是真相,是公道。”她转过身,眼中那潭静水之下,似有烈焰翻涌,“这局棋,他们既然开了盘,我便奉陪到底。只是这一次,执子的人,该换换了。”
蒋舟云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个从小温顺乖巧、只知吟诗作画的女儿,何时有了这般令人心悸的气势与谋算?
“你……你想怎么做?”他涩声问。
“首先,”蒋月眠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我需要知道,当年废太子案的卷宗详情,以及刘俨、周永年二人如今在朝中的势力网络、人际关系、乃至……弱点把柄。”她笔下不停,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父亲,您在朝为官多年,这些,您能帮我。”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蒋舟云看着女儿笔下逐渐成形的、条理清晰的问题清单,背脊一阵发凉,却又奇异地升起一丝绝境中的希望。或许……这个女儿,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
“老爷!小姐!”福伯的声音带着慌乱,“东宫……东宫又派人来了!这次是那位沈先生,说是太子殿下有请蒋小姐过府一叙!”
蒋月眠笔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缓缓放下笔,抬眸,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来了。
棋局的第二步。
她将未写完的清单折好,递给父亲:“父亲,这些,有劳了。”然后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襟和袖口,对门外道:“请沈先生稍候,我即刻便来。”
拉开书房门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冷硬与谋算都已敛去,重新变回那个刚刚丧母、哀伤脆弱却强撑镇定的世家小姐。只有微微挺直的背脊,和袖中紧握的、藏着绢帛与钥匙的手,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端倪。
庭院中,细雨依旧。一袭白衣的沈玉箫持伞而立,身姿如竹,面容清俊温润,仿佛画中走出的文人雅士。但蒋月眠没有错过他看似随意扫过四周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鹰隼般的锐利。
此人绝不仅是太子的普通随从。
“蒋小姐,”沈玉箫拱手,笑容温和有礼,“殿下有请。马车已备好。”
“有劳沈先生。”蒋月眠微微颔首,目光低垂,姿态恭顺。
她迈步走向那辆代表着东宫、也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马车。雨丝落在她的肩头,微凉。
身后,蒋舟云倚着书房门框,望着女儿的背影融入雨帘,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马车驶离蒋府,轱辘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车厢内,蒋月眠与沈玉箫相对而坐。寂静无声,只有雨打车顶的细响。
沈玉箫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蒋小姐似乎并不惊讶殿下相邀。”
蒋月眠抬眼,眸光平静如古井:“殿下于家母葬礼亲临垂问,臣女感激涕零。如今殿下召见,想必是体恤臣女丧亲之痛,或有宽慰教导。何来惊讶?”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结于太子的“仁德”与自己的“感恩”。
沈玉箫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看向她怀中锦盒:“这是?”
“母亲生前在墨韵斋订的墨锭,今日刚取回。”蒋月眠坦然展示盒中墨锭,那片绢帛早已被她妥善藏起。
沈玉箫目光在“兰亭旧梦”四字和那行小诗上停留一瞬,笑意微深:“颜夫人雅致。兰亭……是个好地方。”
蒋月眠心头一凛,面色却依旧哀婉:“是啊,母亲曾提过,昔年上巳,兰亭春宴,乃京城盛事。”
“风景依旧,物是人非。”沈玉箫似有感慨,随即揭过话题,“殿下在‘竹韵轩’等候,那里清静,适合说话。”
竹韵轩?并非东宫正殿。蒋月眠暗暗记下。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渐渐驶入更为幽静的区域。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一处掩映在茂林修竹间的院落前。白墙青瓦,门庭朴素,若非门楣上悬着东宫属官的标记,几乎看不出与皇家有关。
沈玉箫引她入内。庭院深深,曲径通幽,雨打竹叶,沙沙作响,果然极清静,也极隐蔽。
穿过一道月洞门,临水的敞轩中,顾景寒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烟雨朦胧的池面。他依旧是一身常服,只是颜色换成了更显冷峻的苍青色,肩背线条挺拔,却无端透出一丝孤峭。
“殿下,蒋小姐到了。”沈玉箫禀报后,便悄然退至轩外,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顾景寒转过身。今日他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少了些庙堂之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峻的棱角。他的目光落在蒋月眠身上,比那日灵堂前更专注,也更具有穿透力。
“臣女蒋月眠,拜见太子殿下。”蒋月眠依礼下拜。
“此处非正式场合,不必多礼。”顾景寒虚扶一下,走到轩中唯一的石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
石桌上只有一壶清茶,两只素杯。顾景寒亲手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茶能静心。”
蒋月眠双手接过,道谢,小口啜饮。茶汤清洌,回甘悠长,确是好茶。但她此刻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哪有一丝品茶的心境。
“蒋小姐可知,孤为何请你来此?”顾景寒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蒋月眠放下茶杯,迎上他的视线,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不安:“臣女不知。可是……与家母之事有关?”
顾景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大小、雕工……与蒋月眠暗格中那枚蟠龙玉佩,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玉佩背面,刻的不是“桑”字,而是一个笔锋凌厉的“寒”字。
蒋月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