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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弈·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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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的两枚玉佩,在透过竹帘的稀薄天光下,流转着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温润光泽。一枚刻着帝王的“桑”,一枚刻着储君的“寒”。它们静卧在那里,却仿佛携着两代人的秘密与重量,压得蒋月眠指尖发凉。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玉佩上移开,抬眸看向顾景寒。他神色平静,凤眸深邃,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等着她的反应。这是一次毫无征兆的摊牌,也是一次居高临下的试探。
“殿下此佩……”蒋月眠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与家母所遗之物,似乎……同出一源?”她选择了一个最谨慎、最中性的说法,既不承认自己拥有那枚“桑”字玉佩,又点出了关联。
顾景寒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不知是赞许她的机敏,还是嘲弄她的遮掩。“不是似乎。”他纠正,语气平淡却笃定,“当年父皇命内府巧匠制玉一对,分赐二人。一为念想,一为信诺。”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枚“寒”字玉佩的边缘:“这一枚,是父皇在孤加冠那日所赐。他说,‘此玉另一半的主人,曾于孤困顿之时施以援手,望你铭记此情,若他日其人有需,当竭力相报’。”
蒋月眠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一跳。所以,皇帝赐予母亲“桑”字玉佩,不止是旧情信物,更是一份沉重的“人情债”凭证?而这份债,如今落在了顾景寒肩上?这便是他屡次关注母亲之死、甚至出言提醒的缘由?
“家母……竟与陛下有此渊源。”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思绪,声音低柔,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恍惚,“臣女……从未听母亲提及。”这话半真半假,母亲确实未明言,但她已从遗物中窥见端倪。
“颜夫人品性高洁,自不会以此事示人。”顾景寒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锐利如初,“但她骤然离世,死因蹊跷。父皇闻之,甚为痛惜。孤既受父皇之托,便不能坐视。”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加重:“更何况,孤亦不相信,以颜夫人之心性智慧,会因些许流言便轻生弃世。蒋小姐,你信吗?”
问题如箭,直指核心。蒋月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信吗?她当然不信!但此刻,面对深不可测的太子,她该表现出多少“信”与“不信”?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已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属于丧母孤女应有的悲愤与无助:“臣女……不愿信。母亲走得突然,留下只言片语,尽是‘清白’二字。可这‘清白’究竟何指?是谁在污她清白?臣女日夜苦思,不得其解。”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既表达了怀疑,又将探寻真相的动机归于为人女的孝心与困惑,合情合理。
顾景寒凝视着她眼中那层朦胧的水色,没有立刻说话。敞轩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池鱼跃水声。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蒋小姐可知,”他忽然换了话题,指尖无意识般轻叩石桌,“前朝,亦即是父皇登基之前,曾有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已故废太子顾枫,谋逆案。”
蒋月眠心头凛然,知道正题来了。她面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茫然与敬畏:“臣女……略有耳闻。只是年代久远,详情非闺阁所能知。”
“此案当年由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本已尘埃落定。”顾景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但近些年,朝中偶有微词,言及案中或有疑点未清,牵连或有冤屈未雪。父皇对此,始终心存芥蒂。”
他看向蒋月眠,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而孤近日查知,当年经办此案、如今依旧位高权重的几位大臣,近来动作频频,似在掩盖什么,也似在……寻找什么。”
蒋月眠感到喉咙发干。父亲透露的信息,与太子此刻所言,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刘俨、周永年……他们寻找的,莫非就是母亲手中那份可能颠覆旧案的“证据”?
“殿下是怀疑……”她斟酌着词句,“家母之死,与这陈年旧案有关?”
“不是怀疑。”顾景寒纠正,语气斩钉截铁,“是确信。”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陡然增强,“颜夫人手中,定然握有与废太子案相关的紧要之物。此物足以威胁到某些人的身家性命、仕途荣华。他们寻之不得,便以你最珍视之物相胁,逼她就范。”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蒋月眠心上。虽然她已推测出七八分,但由顾景寒如此清晰、笃定地道出,依旧带来一阵寒意与……一种奇异的、被点破的清明。
“而他们胁迫你母亲所用的筹码,”顾景寒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放缓了语速,却更添了几分沉郁,“便是你,蒋月眠。”
尽管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句话,蒋月眠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为了她……母亲果然是因她而选择了绝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层水光已被竭力压下,只剩下一片近乎脆弱的倔强:“殿下告知臣女这些,是想让臣女如何?交出母亲可能留下的‘紧要之物’?还是……仅仅告诫臣女远离危险?”
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太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顾景寒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蒋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当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母亲已因此物丧命,若此物真在你手,你便是下一个靶子。若无足够力量庇护,你守不住它,只会引火烧身。”
“那依殿下之见,何谓‘足够力量’?”蒋月眠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隐约摸到了对方递出的橄榄枝的形状。
“在京城,在朝堂,能同时震慑宵小、抗衡重臣、并有能力重启旧案彻查的力量,”顾景寒放下茶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唯有东宫。”
敞轩内再次陷入寂静。雨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与权衡。
他在邀请,或者说,在要求她站队,将她与她手中可能存在的秘密,一并纳入东宫的阵营。
“殿下……想得到那件‘东西’?”蒋月眠轻声问,目光落在那枚“寒”字玉佩上。
“孤想得到真相。”顾景寒纠正,他的眼神坦荡而锐利,“想还该清白者以清白,想让该伏法者伏法。这是父皇的心结,亦是孤身为储君的责任。至于那‘东西’,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工具在谁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执工具者,目的为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但蒋月眠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需要那“工具”,也需要她这个可能的“执工具者”。合作,是她目前唯一安全、也可能唯一有效的选择。
但她不能答应得太快。过于急切,会显得可疑,也会失去筹码。
“殿下,”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挣扎,“臣女骤失慈母,心神俱乱,且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前朝旧案、当朝重臣……臣女一介弱质女流,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自处。请殿下……容臣女些时日思量。”她将一个刚刚得知惊天秘密、不知所措的闺秀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顾景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逼迫。“可以。”他出乎意料地爽快,“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孤等你的答复。”
又是三日。蒋月眠想起母亲残页上“三日”的警示,心中微动。
“不过,”顾景寒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无论你思量结果如何,从此刻起,你的安危已与东宫相连。沈玉箫会留在竹韵轩,他会负责你的安全。蒋府那边,孤也会加派人手。”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某种程度的监控与掌控。
蒋月眠起身,敛衽行礼:“谢殿下周全。臣女……告退。”
离开敞轩时,沈玉箫如同无声的影子般再次出现,引她向外走去。经过一片茂密竹林时,沈玉箫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蒋小姐不必过于忧惧。殿下虽看似冷峻,却最是重诺护短。既已允诺庇护,必会竭尽全力。”
蒋月眠侧首看他,轻声道:“沈先生是殿下身边亲近之人,可知殿下为何对此旧案……如此执着?”她试图从侧面了解更多。
沈玉箫脚步微顿,望着雨幕中摇曳的竹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废太子顾枫,是殿下的亲伯父。当年案发时,殿下尚幼,但有些事……终究会留下痕迹。”他的回答含蓄而意味深长,并未透露更多,但已足够让蒋月眠确认,顾景寒涉入此事,确有私人情感因素。
这或许,能成为一个切入点。
马车将蒋月眠送回蒋府时,已近午时。她刚踏入府门,便感觉气氛比清晨更加凝重。仆役们噤若寒蝉,父亲蒋舟云坐在正厅,面色铁青,面前摊开着一封公文。
“父亲?”蒋月眠走上前。
蒋舟云将公文推到她面前,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刚送来的……御史台弹劾为父‘治家不严,内闱失察,以致酿成惨祸,有失官体’!要求为父停职反省!”
蒋月眠快速扫过那充满攻讦之词的弹章,心下了然。这是警告,也是报复。因为她去了东宫?还是因为那些人察觉到她并未被吓倒,反而有所行动?
“他们动手了。”蒋舟云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愤怒,“这才刚刚开始……月眠,东宫那边……”
“殿下允诺庇护。”蒋月眠放下公文,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父亲,他们越是逼迫,越是证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停职反省未尝不是好事,至少父亲可以暂时远离漩涡中心,安心‘思过’。”
她走到蒋舟云身边,压低声音:“我要的东西,父亲可能尽快给我?”
蒋舟云看着女儿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筹算。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他沉重地点点头:“给我两天时间。”
蒋月眠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所有人。她锁好房门,从怀中取出那片从墨锭锦盒中得到的绢帛地图,又拿出黄铜钥匙,并排放在桌上。
钥匙,地图,兰亭,“青莲”。
太子顾景寒,废太子案,刘俨与周永年。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而母亲用生命为她留下了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珠子,一颗颗串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那个莲花标记上。兰亭……皇家旧苑,早已荒废。那里藏着什么?母亲所谓的“画藏惊鸿”,指的又是什么?
或许,在答复太子之前,她应该亲自去探一探这“兰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是,该如何避开东宫(或许还有其他人)的耳目?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渐停歇的雨势。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朦胧的光。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她抬起手,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缓缓划过一个“蓮”字。
无论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这条路,她都必须走下去。而太子顾景寒……这个看似冷酷、却背负着旧债与私仇的储君,会是她的盟友,还是另一重需要算计的危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
窗外,一只湿漉漉的雀鸟挣扎着飞过屋檐,投向未知的竹林深处。而在蒋府高高的墙外,两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正看似无意地徘徊,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扇紧闭的朱门。更远的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帘幕低垂,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