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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嗟我怀人 ...


  •   李舒虞与于都安的彻夜长谈,止于三日后的雪后初霁。

      垂宫里头冰雪消融,檐下不时落着鼓响,搅得玄帝耳根子一点也不清净,昨夜便发难了几个洒扫宫人。
      垂宫一时人心惶惶。

      三殿下萧萦站在垂宫外头,静听雪漏,忽然远远瞧一清丽女子朝自己走来。
      那人着了身蕊黄圆领比甲和织锦马面裙,外头则罩着个嫣红的交领短袄。她脚步缓缓,出殿时嫣笑着,如同他宅邸里养着的那簇山茶花。

      “穗华姐姐。”萧萦的笑意直浸眼底,他朝着姜穗华招了招手。

      “三殿下怎么还这样没大没小的,教那些谏官听见你可是要吃板子的。”穗华勾唇打趣道。
      她走到萧萦的身前,做了一礼罢抬眼看他。“崔娘娘与陛下如今都在里头呢,三殿下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还赶得上娘娘与陛下一块吃早茶呢。”

      “多谢姜内人。”萧萦莞尔回道。
      姜穗华,是从前侍候中宫的贵人,后来又入垂宫,成了陛下塌前的内侍人。

      她的话中意,是让萧萦稍待片刻,等娘娘与陛下吃了早茶在问安罢。

      萧萦见她转身去往偏殿,又等了约莫半刻才着内常侍李绰月通传,得了陛下的首肯后直入内殿。

      “臣恭请陛下、娘娘圣安。”萧萦跪谒在地,拱手作揖道。
      “朕安。”玄帝坐在殿上,蹙眉看向萧萦。“今日临帖写的什么字,又读了什么集?”

      萧萦抬起头。
      他额前束着网巾,眉下一双皎皎秀目,此刻温温然答:“回陛下的话,先生给臣书了一幅坊间盛传的文徵明小楷,又评了赵集贤的《自叙帖》。”

      玄帝接过崔皇后递来的茶点,眼里浮出的短暂柔情在望向萧萦时,忽而消失殆尽。

      “文待诏的字不如他写的词,你性子羸弱,不如多读些他的文章,好去些你身上的脂粉气!”玄帝把手中的茶水搁在了桌上,冷声脱言。

      玄帝口中的脂粉气,实则指的是二殿下萧萦的生母陈氏。从前是议正殿侍候的宫娥,一朝生下萧萦,便教玄帝着人即刻赐死了。
      谏官臣子们为此批驳指摘的文书奏折,垒满了整通政司。故此,玄帝从来就不喜这个儿子。

      玄帝觉着,萧萦是他称霸皇权的污点。

      “还是改书魏碑吧。”座上的崔皇后温声出言,及时消解父子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冰霜。
      她言笑宴宴,虽看着玄帝,话确是对萧萦说的。“陛下,臣妾前些日子也写了几幅小楷的帖,犹如篆花精雕细琢,不比魏碑苍劲有力。”

      萧萦敛下眉眼,跪跽在座下轻声答:“是,臣省得了。”

      玄帝对于崔皇后的救场无动于衷,只望着萧萦接着说:“先生既评了赵集贤的《自叙帖》,朕问你,赵集贤的题跋你以为如何?”

      “有魏晋风度。”萧萦应声道:“臣以为,怀素笔锋圆劲,不如赵集贤授笔有法有矩。”

      玄帝还要再考校一番时,一个长随的小监却疾步走到阶下,躬身禀道:“陛下,温太傅在殿外候着了。”

      崔皇后垂头看向沉默的萧萦。
      “你阿姊在仪水摆宴,与贵人们相和一处,你也去瞧瞧吧。”她开口支开萧萦,总好过陛下开口让他堂堂一个三殿下在这些宫娥面前丢脸。

      玄帝瞥了萧萦一眼,补了一句:“别总闷在你自己的宅邸里,教都察院的以为你们豆萁相煎,反罪朕治家不和了。”

      “是,臣省得了。”萧萦作揖辞别玄帝和崔皇后,正款身往外头走去。
      崔皇后望了一眼玄帝,见他微幅点了点头,亦往内室里走。

      殿外逢晴化雨,雪水嘀嗒着沿角檐水链潺潺而下。

      萧萦走下阶,正瞧见那小监引着阶上的一个须发老者往殿中去。那老者着了一身绯红补服,绣鹤于上,玉革戴佩,又顶一七梁冠,四色花锦带绶。
      正是太子太傅温常冉。

      是储君的太傅、翁伯,更是陛下笃信之人。
      此来垂宫,大抵是为他的那个学生。

      想到这儿,萧萦落寞得收回目光,怅然若失地沿着石阶往偏殿走去。

      “于卫率,你当真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骤然的一声问询从偏殿的廊下传来,惊得萧萦止住了步子,抵着廊柱窃闻。

      于都安正跪在李绰月身前,廊外寒风簌簌,刺骨冷意缓缓洇入他的心下。
      他低着头,未发一言。

      李绰月拂尘一扫,横眉搁在臂弯上。“你虽擢东府卫率一职,但已然是东府第一人了。如今这补服加身,持节东府,又掌仪鸾卫,话说回来,你这位置原也就起个登台之势的作用,寻了机会便要挪到离天子更近的地方去的。”

      “言尽于此,你还认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么。”李绰月垂眼审视着于都安,甚是有些怒其不争。

      补服加身,持节东府。
      一样的话,如同枷锁牢牢箍在他身上。

      于都安沉默着,李绰月捏不准他的意思,只说:“想明白了就快回东府赴职吧,今日里我权且当你没来过这。”

      李绰月语气不耐。
      东府卫率于都安是先前东储自戕后,陛下特意嘱托他让他留心之人,或可留作大用。
      故而,储君与储妃死后,东府上下大小官员都革了一遍,唯独于都安仍任着卫率一职。

      “不一样的,内常侍。”于都安抬头,一双愈加清明的眼望着李绰月。“总有些什么是比这些权柄、利益更重要,更值得我去做。”

      “哪怕用命?”李绰月攥着拂尘问。

      风声渐起,一时激得廊下卷帘随风摇动。就如同在陈熹折辱他的那处长廊上,飘忽乱晃的白事灯笼一样。

      那些话,字字句句,凿骨捣髓般戳进了他心涧。每每夜阑人静时,都能疼的他喘不过来气。

      于都安抬起头,眉眼毅然。
      他说:“哪怕用命。”

      瑟瑟寒风扑在萧萦面上,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偏殿走去。
      储君有像翁伯一样的先生,还有这样赤诚肝胆的臣下,他很嫉恨。

      以至姜穗华走过他身边时,他才回过神来。隔着雪暮转身望去,她已然进了垂宫内殿。

      内殿之中燃着炭火,案上也新添了香檀。整个殿中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笼,绒绒暖意犹如晨起薄雾缓缓笼罩着温常冉。

      玄帝放下奏章,抬眼看向一袭官袍的温常冉跪跽在阶下。
      烛影浮在面上,如过水亭榭。
      他叹了一声,说:“太傅您又何必亲自来垂宫一趟呢,陈熹不过是打了个东府的小卫率罢了又论不到什么重罪,您好歹等着司礼监的谢鹭封了章、杨妙定了册再言旁的。”

      杯中的茶水已然冷了。
      姜穗华蹑手走在阶下,瞥向了一旁的奉御宫娥。她往座上的玄帝那处递了个眼色后,那宫娥颔首领命,转身往阶上奉茶。

      “陛下,臣乃愚钝不堪之人,却受苍天教化,遵授上命与太后懿旨教养殿下与徐瓷。”温常冉盯着阶下的火龙,一时悲戚难以自矜。

      他抬起头,拱手于上。
      “殿下自戕于廷,实是臣这个先生做的不好,陛下却不曾罪臣半分。”宽敞的袍袖如一片飘飘遥遥的落叶,缓缓落在地上。

      “如今朝野内外皆要诛杀徐瓷,以为储君昭显日月清明。有学生如此,是臣之罪,臣万死而已。”温常冉跪匐在地,字字肺腑。

      火龙烧的正旺,玄帝慑盯着情难自已的温常冉,不发一言。
      原来,温太傅不是为他那个围间斗械的孙辈而来,而是为了他的学生。

      “储君案刑部的许褚已经上疏奏议了,要将徐氏谋逆案与其归并一案,已经议定了徐逆之子为嫌犯。”玄帝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湿热水汽缓缓蒸腾。

      “东府之内无人能佐证是徐瓷杀了储君。”温常冉枯虬的手指紧抓地面,他消瘦的肩膀耸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心肺里挤了出来。

      他泪光烁烁,哽咽道:“陛下三思啊!”

      “东府之内无人能佐证徐瓷没杀储君!”玄帝目光凛然,猛的握拳捶在案上。“朕,认得是这个!”

      茶杯震颤,潦倒着往阶下滚落,水渍濡湿一片。

      阶下侍候的奉御小监与宫娥面色一惊,齐齐跪跽在地。
      殿中一时寂若无人。

      玄帝垂眼望向座下那个德隆望重的太子太傅。
      他是内阁千挑万选出来的辅弼大臣,那时内阁推了几个名册,但都让他骂了回去。后来时任内阁首辅的何成上书一封,确是为这个告老还家的前任首辅温常冉。

      他还记得那时不过十二岁的萧璟,亲自出宫去温氏请温阁老出山。大概是因为这个储君的德行温老真的很满意,不过十日,温氏一族便迁居中州。

      他这个太傅,也一做就做到了今日。

      座上的话音刚落,温常冉顿觉身上冷汗蓄发,缓缓濡湿官袍。
      他眼睑轻阖,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溢出。

      储君萧璟是他的第一个学生,而明宫徐瓷则是他的最后一个学生。
      犹记得五年前雪夜,锦衣卫与府军卫浩浩八百余人,护送徐瓷与萧璟两个尚未及冠的小童前往北地温氏求师。

      北地苦寒,锦衣卫指挥使周宁仪却让徐瓷与萧璟脱去外衣跪在雪地里,向温阁老乞怜整夜。
      那时温常冉就知道,储君的命、徐瓷的命皆系在他一人身上了。

      往后但有错漏,止罪在他一人耳。

      “朕会亲自拔擢陈熹到大理寺做个寺卿。”玄帝出言,也算聊表安慰罢。

      他敛声,略一思索又说:“至于徐瓷,储君死前只他一人往东府去了,这是不容半分辩驳的事实。”

      “朕不治他的罪……”玄帝叹声,袖袍下的手紧攥。

      连储君也不能……
      郁孤台塌了,账自然就平了。
      他眼前缓缓浮现前日鞫谳时,徐瓷哽咽着撕碎的这层暗花云锦。

      此刻廷外积雪重覆,朱墙黛瓦构筑着宫城的脊梁,辈辈仕子朝臣则凿圮出皇城的灵魂。

      玄帝阖眼背过身,他不再看宫殿外的白雪皑皑,还有座下的温太傅。
      他狠下心来说:“百官也不会放过他。”

      诸部司如今全指着郁孤台平账呢,怎会平白放过徐瓷这么好一个挡箭牌。

      “陛下……”想到储君自戕而死的缘由,温常冉望着座上的天子不禁声泪俱下。“臣二十岁入仕,四十余年在内廷兢兢业业,躬体力行。臣入仕之年没想着会有成人之师的时候,臣也没想着残烛泪干时,还能有徐瓷与殿下这两个最好的学生……”

      李绰月见温太傅一时情难自已,抬眼正朝着侍立在旁的中贵人孟徽和示意。
      玄帝却说:“温太傅,储君不能白白死在东府…… ”

      总要有人为储君之死负责,总要有人成为万民口诛笔伐的那个活靶子。

      “可是陛下,臣的一个学生已经没了……”

      温常冉心中大抵明白,如今的内廷为了中州与皇室的体面,绝然不肯承认储君饮鸩自杀的真相。
      他们杀了他的一个学生还不够,还要用他另一个学生的命去堵上这悠悠众口。

      暗花云锦的绯红官袍覆在上头,温常冉的身形颤抖,每一次的起伏都撕扯着这层暗花云锦,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他跪趴在地,犹如冰天雪地里一块冷硬的石头,哽咽道:“……臣不能一个也保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嗟我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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