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野有蔓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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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署外头的雪簌簌而落，寒枝料峭，如同盖了一层厚厚的棉岑，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苍茫雪色。
站在檐下的金茂悄声往方木鱼旁边挪了一小步，抬脚把他踹进了雪地里。
“欸，檀司直，你怎么能把同僚踹进雪地里？”金茂憋着笑扶起方木鱼，顺嘴指责并不在场的檀臣。“快起来，快起来。”
“金茂！”方木鱼抹了把脸上的雪渍，怒气冲冲地看向幸灾乐祸的那个人。“你存心的，你个小人！”
说着，就拽着金茂的胳膊把他往雪地里按。
崔思榭站在俩人身后的檐下，他穿着一身钴蓝褡护，正挽袖看着檀臣领着人从衙署外远远走进来。
“别闹了，人来了。”崔思榭拢袖出言，制止了俩人。
两个时辰前，司礼监少监蔡灵特地来大理寺衙署一趟，是为宣敕陛下口谕。
于是，都察院监内监押的陈熹摇身一变，成了崔思榭的顶头上司。
就连围间斗械一说，反倒成了陈熹功过相抵的托词了。
“陈寺卿，臣下一干人等都在这了。”他拱手躬身，一一介绍：“这是大理寺录事金茂、评事方木鱼，还有司直檀臣。”
见陈熹点了头，崔思榭并身后三人作了一揖说：“下官见过寺卿。”
陈熹环视了在场的几位，亦回了一揖。“我初来乍到，承蒙诸位指教。”
“寺卿，上旬的案宗金录事已一一理好，搁在了您的案上。”崔思榭郑重其事说：“您放心，案卷详实可察，绝无遗案错案，都察院那边也校对过了……”
话音未落，“辘辘”的车轮声在耳边缓缓响起。
檐下几人齐齐转头望向衙署外。
看着踏入大理寺的许褚，还有他身旁的于都安，陈熹猛地皱起了眉头。
金茂则瞪大了眼看向许褚的身后。
那一排衙役用排子车推进来的一卷卷札子，似小山一样堆在他们几人面前，一时惊得合不拢嘴。
“陈寺卿、崔少卿。”许褚笑着撩袍上了台阶，他拍着襟上的落雪走到他二人身边说：“承垂宫懿旨，臣下亲自把人还有案卷给陈寺卿您送来了。”
他指向那堆札子解释说：“是有几宗陈年积案尚未寻得主谋，我一并给您带来了，连着旧案一道您且看着断吧。”
陈熹抬眼看向站在排子车前的于都安。
他的穿着过于庄重，绒绒雪色落在罩甲上，教陈熹很难确定他是真的认了储君案的罪名。
倒是崔思榭绕过于都安走向了排子车，他捞起最顶的一卷望着许褚戏谑：“看着断是何意味啊许侍郎？”
许褚闻言转过身，对上了崔思榭讽笑的脸，耳边仍旧灌着那充满了贬斥意味的酸刺话。“总不能你们刑部刑定罢，我这个少卿也不再审核准了，直接让陈寺卿盖章呈递通政司吧？”
他把手中的卷宗随意扔向了对面的许褚，许褚避之不及，正砸在他面上时，陈熹伸手接了过来。
卷宗从崔思榭到陈熹手上，不过眨眼之间。
细雪犹如干柴之上炙烧的火炉，汩汩沸水迎风扑在了许褚面上，比生生让人打了一巴掌还疼。
许褚一时教崔思榭说得静如鸡子，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陈熹翻转手腕，看着卷宗上书写的“闵幸幸实述”几个字，朝向许褚说：“许侍郎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疏密工整。还记得当年你在国子监就因为这一手好字，让龟山书院的学子都多了几分独属于陛下的青睐。”
这些陈年积案往往牵扯面极广，稍有不慎便如坠深渊。
许褚先斩后奏的把这些卷宗送到了大理寺，个中内因陈熹了然于心。
“前言也却非臣下本意，但此案确是陛下钦点。”许褚伸手点在卷宗上的“闵幸幸”仨字上，意在言外。
闵幸幸此人，本是储君案的唯一人证，证明储君确然并非徐瓷而死。
可她人微言轻，抵不过三法司的一场刑讯，也抵不过司礼监的一纸文书，更抵不过天子的一句谕旨。
许褚皱眉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垂下眼睑温吞着说：“我部中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陈熹望着许褚渐行渐远的身影，风雪呼啸着追他而去。
他走的很快，像是在驱离风雪，又像在追赶风雪，顷刻就没影儿了。
陈熹转头望向于都安，问：“于卫率，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储君之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前廷须要有一个凶手，一块能给明廷的那些蠹虫补虫眼的鱼鳔胶。
从前是徐瓷，他身上原就有扯不干净的谋逆案，那本是一块万能胶。
如今是于都安，单一个储君案也能让他泥足深陷。
别的诸案，不过经他手，凭他写就是了。
崔思榭并金茂四人各自抱着卷宗，迎着风雪往司务厅走去。
陈熹抬眼望向遥遥天际，乌云暗睚，迭坠在流云之间。他想起初回禁中时，茫茫雪絮犹如箭矢般朝他奔袭而来。
保宁三十年的这场无妄之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陈寺卿。”于都安望着陈熹有些挣扎无神的双眼，勾唇勉强露出个笑来。“你知道的，我原也不是个无罪之人。”
陈熹上下审视了他片刻，定下结论：“你这句话，说的倒不错。”
他迈下台阶缓缓走向司务局时，忽然停驻了脚，转头看向一脸平淡如水的于都安。
陈熹犹记得上一次见面，是他伤重归禁时，他在廊下给了于都安一拳。再上一次见面，是他率军出发时，于都安站在储君的身后，笑意盈盈得祝他得胜归来。
陈熹攥紧了拳，目光灼灼。
他举着手中的案卷，略带不甘地问他：“于都安，殿下真是自戕而亡的么？”
殿下真是自戕而亡的么？
这个问题对于于都安而言，当真是无言以对。
就像他很难证明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大概是储君自戕的那一刻，或者是徐瓷认罪的那一刻，抑或是此刻。
自此之后，他犹如一块腐肉。
外头瞧着还颇有颜色，实则内里已然腐朽不堪。
半晌，相视无言。
于都安眼睑微垂，出神般看向雪中迸出的莹白。
廊下深褐的砖石与阶上的覆雪相接，一明一暗，一净一濯。
陈熹清清白白地站在其中。
不久之后，徐瓷也会站在那里，站在清白之间。
“我的事情，还要劳烦陈寺卿代为遮掩一二。”他抬头，没有回答陈熹的问题，只是郑重道：“就算瞒不住，也请您不必同徐公子细说，只当我出宫去了。”
见于都安一脸肃穆，倒像是真的能舍命陪储君似的。
陈熹蹙了蹙眉，愤懑与怜宥一时更迭交错夹杂心间，难以辨清。
“因为彼时没救得了殿下，所以此刻想尽力挽留住殿下一直想保的人么？”陈熹握拳面上冷冷一笑，眼底的嫌恶已然溢了出来。“真以为自己是天上来的哪个神仙人物？能救完这个救那个？”
于都安微垂下了头，寒风吹动他帽下红珠坠蓝玉的帽珠串，刮得他脸侧生疼。
“你自视过高了于卫率。”陈熹撂下狠话，抬脚就走。
风声犹如尖诉的鹤唳，猛地刺穿了于都安。
他眼神躲闪，手指微曲着虚空攥了攥，轻声喃喃：“陈寺卿，如果我的命能换得些什么，也是挺值当的。”
能换些真相，能扫清储君的身后名，能留住徐公子的命……挺值的。
于都安认罪的时辰比李绰月预料的还要更早些，罪状送到垂宫时，天刚擦黑，还不过酉时。
温常冉也没有出宫，而是在都察院待了整整两夜。
第三日，许褚拿到了从司礼监递来的敕令，是一封关于储君案的无罪状。但内阁首辅何相却仍上书陛下，欲将徐瓷以谋逆案、郁孤台塌陷案等嫌疑之名擢大理寺再审。
当日午时，徐瓷被羁押进了大理寺。
与此同时，储君案的认罪文书也递向了内廷。
跳跃的火舌在崔思榭眼里明明灭灭。
案上札录堆积的毫无余地，他扫了扫架子上的案卷，刚想打开手边的那卷“闵幸幸实述”，门被忽然打开。
冷风扑了进来，着一身暗花白袍的陈熹朝着崔思榭走来。
他帽檐上还缀着雪，脸颊冻得翁青，肩颈上头还铺着一层细碎的雪迹，一双浓墨般的眼望向崔思榭，眼底翻滚着化不开的情绪。
崔思榭低头，看向陈熹递来的令牌，不知是何意。
“我与徐瓷的关系是实在扯不干净的。”他把令牌搁在案上，往一旁的方凳上靠去。
烛盏照着他，暗影笼在他的侧脸上，身后的影子缓缓浮动。
“若要审他，我是必须回避的。”虚虚光影映在窗栅上，陈熹眸色淡淡，未起波澜。
他忽然扬声：“我才归禁，内廷如今又起了什么风、作的什么势我全然未知。徐瓷身上的罪名虚虚实实，这六御二十四局又兼有各部司大大小小的官署衙门，牵的什么线，过的什么桥，我原也无心去看。”
“臣下明白。”崔思榭点了点头，言出如山道：“大理寺的门，臣下会守好的。”
“至于于都安……且先搁置吧。”午后的熹微犹如流动的琥珀，光栅透过窗纸打在地上，似对镜照影的古画一般。
他收回视线，勾唇望着桌案上的那些案卷浅笑。“垂宫那处想必不会给咱们大理寺太长时间，诸案累身，崔少卿你可有什么头绪么？”
崔思榭一向对诸部司的那些腌臜手段弃之如敝屣。六年前天子亲自拔擢国子监官生许褚为刑部侍郎时，他以为年青的许褚与这些枯朽之人不一样。
不过六年而已，那个国子监官生业已朽去，只留下了个随波逐流的许侍郎。
崔思榭收回思绪，转身把案上的那卷“闵幸幸实述”拿起来，递给了陈寺卿。
陈熹转眼想起案卷上徐瓷说的，储君是自戕的悖逆之言，不觉哂笑出声。
他盯着上头的字，笑意戛然而止，眉心缓缓蹙起。“你想查储君案？”
烛盏映在瞳孔里，跳跃的火舌点燃了崔思榭。他绝不会如许褚一般枯朽，如各部司一般同流合污。
他崔思榭，既担得起大理寺少卿之名，也必能尽到听讼决狱之责。
“陈寺卿，国之大事，无非在祀与戎。”崔思榭抵近陈熹，眼中迸出几分决绝。
他声音忽地轻缓下来，字字珠玑道：“储君之死乃国丧，这不该无端沦为那些蠹虫的巢穴，更不该成为私欲横行的沉疴废墟。”
厅中一时之间寂若无人，窗外风雪暴虐，敲在窗柩上犹如辰鼓作响。
流年不利，积雪成祸。
偏偏偌大的一个明廷，为公者徇私、大义者窃利、当权者枉名、卑弱者失节。
弄权之流太多，而守节之人太少。
陈熹抬眼，意味不明地注视着崔思榭良久，忽然道：“崔少卿，你的谋划，必然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听他这么一说，崔思榭眉眼含笑。
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紧张，脸上全是被认可的喜悦。
陈熹扥了扥衣袖起身，点了点崔思榭的心口，好心提醒他：“但有一点最好，那就是你没有心，什么人你都敢让他入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野有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