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米酒 我也爱你, ...
-
太阳缓缓掉落,海边堤坝上一个简陋的小面店里,一对老夫妻正在一边聊天一边做饭,就见迎面跑来两个帅气的年轻人,坐在了门前露天摆着的矮桌前。
两个人拎着鞋子,一脚的沙,看着就冷,却又笑得满脸阳光。
一位男生的头发被海风沾湿了,飘了一缕粘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正侧着身子仔细拍着袖口的沙子。旁边的男生满眼笑意地盯着他,突然伸手自然地将那缕头发抚摸整齐,才转身笑着点了餐。
被青春的生命力感染,老两口相视一笑。老奶奶拿来纸巾递给两人。老爷爷又端来两碗温热的米酒,放在他们面前:“自家酿的红糟酒,喝得惯的话,喝点暖暖身子吧。”
撒欢跑了一下午,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寒意,王路阳道了谢,捧起碗小心地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淡淡甜味的酒液滑入喉咙,一股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轻轻喟叹了一声。
王路阳吃东西,从来都是兴致缺缺的,但是这自家酿的米酒,却很合他的胃口,他就像一只猫,小口小口地撮着,浑身的毛都是顺的。
一旁的向晚,看王路阳捧着酒碗喝得开心,心里也高兴,默默抽了张纸巾,将王路阳搁在凳子下的脚抬起,放到自己腿上,擦拭起上面的细沙来。
“干嘛!”毕竟还是在外面,“顺毛”的王路阳受了惊,把脚一下收了回去,一边心虚地瞄了眼屋里各自忙着的爷爷奶奶,一边说道,“我可以自己擦。”
“我知道,”向晚低声回了三个字,却还是执意将那只微凉的脚按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认真地擦拭着。
“嘿,还真是……越来越犟了……”王路阳一句话越说越没底气,脸也臊红了一片。面对这样的向晚,他真是毫无办法。
海边的夕阳,把天空染红了一片,天空下的两颗心,也都是烫着的。
时机卡得刚刚好,向晚刚不慌不忙地把王路阳的两只脚都擦干净,塞进衣服里暖好了穿上鞋。
热气腾腾的汤面就上了桌。
王路阳松了一口气,脸色红扑扑地望着桌面上的汤面,还有煎蛋、螺片、醋肉,以及向晚又问老奶奶要的一壶红糟酒。
“真把我当小猪来养了,”内心轻松下来,又忍不住觉得好笑,王路阳眼睛亮闪闪地往向晚碗里夹着菜,“你点的菜,你多吃点。”
被王路阳这样一“照顾”,向晚的嘴角忍不住勾起,心口那股滚烫的冲动越来越按捺不住。
可是……
向晚强装淡定地动着筷子,往不远处瞥了瞥——除夕那天,王路阳说过要和他一起看烟花,他都记得。
他忙了几天,就为了能够在最盛大的烟花下,和王路阳说一句“我喜欢你,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看烟花吧”,然而……天还没黑,烟花还没亮起,他想说的话,就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不管了,说吧。”向晚紧张得不知所措,端起面前的米酒灌下一口,企图壮起那摇摇欲坠的胆量。
一句开场白在心中揉搓了千百遍,还是说不出口,向晚埋下头,又灌下一大口。
王路阳不知道向晚心中的小九九,惬意地吃着面条往旁边一瞥,突然愣住了。
太阳就要落下了,海天一线,夺目的光柱,从最遥远的海面延伸到眼前,几处海鸥在光晕中敏捷地冲入大海,而后又振翅高飞。
太久没见过海边的日落了,没想到竟然如此得漂亮。
王路阳从前是喜欢日出胜过日落的,因为总觉得日出意味着新生,日落却好像意味着结束,但此时此刻,在这壮观的景色面前,他也忍不住动摇起来,太阳是落下了,地平线下,另外一个世界的晨曦,不也正在缓缓出现吗?
王路阳不过短短分了几分钟的神,侧头看向向晚时,已经来不及了。
自家酿的米酒,味道甘甜柔软,喝起来像喝饮料一样,最容易让人在不经意间上头。王路阳想到了要叫向晚少喝点,没想到的是明明才喝了几口,向晚的眼神就已经迷离了起来。
他的勇气还没来及加满,就在醉意中晃晃悠悠,变了形状。
向晚直勾勾地盯着王路阳,脑中的腹稿忘了个干净,只记得自己好像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不能睡。
“果然是小朋友啊,”王路阳被向晚的醉样逗得好笑,语气里的喜欢藏也藏不住,“喝醉啦?”
可是醉汉哪懂“小朋友”这三个字里藏着的亲昵纵容,向晚嘴巴一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不是小朋友,我十八岁了!成年了!”
不仅一杯倒,还会撒泼犯浑,耍小孩子脾气,王路阳听向晚这样一说,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你不是小朋友,你是大人好不好?向大人!哈哈哈哈哈~”
“王路阳……”思维是混沌的,但心是真的,王路阳的漫不经心让向晚的嘴瘪得更厉害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沮丧,“我说的是真的!我要是比你大就好了……”
“要是我大你几岁,我就可以保护你了,陪着你……保护你……”
王路阳脸上的笑意僵住,终于在向晚含混的语句中彻底消失了。
“换我在你的十七岁,遇见你,那该多好……”
“向晚……”喉咙里有点干涩发痒,面前人笨拙又炙热的真心,每次都烫得王路阳胸腔颤抖。
“王路阳!”醉酒的人思维是跳跃的,向晚话头一收,抬手一把拉着王路阳的手,紧紧地扣在了桌面上。
“我……我……我……”
天色暗淡了,两位老人走进走出,在每张矮桌上放上一盏照明的马灯。
王路阳的手被握住,心脏也在一种被抓包的刺激中,嘭嘭地跳了起来。他终于后知后觉,猜到了向晚今天约他出来的目的。
“你……”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王路阳的喉咙一滚,哑住了。
老人提着马灯,往两人的方向越走越近,王路阳手心冒出了细汗,却还是没有收回。
“我……给你买了礼物!”
“两位打扰啦。”
向晚打结的脑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扬起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将手松开,伸向了自己的口袋。
与此同时,老奶奶刚好将灯送了过来。
昏黄的光晕下,两只手正好完美错开。
“谢谢……”眼神里不知道是失落还是轻松一闪而过,王路阳抬头向老人家道了谢,那只手却还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老奶奶已经走远了,对面的向晚还在笨拙地扯着外套,企图从里衣带拉链里的口袋里掏东西出来。王路阳终于回过神来,埋头苦涩地笑了笑,准备将桌上的手收回。
没想到下一秒,手又被握住了。
向晚不容分说地将掏出来的东西塞进了王路阳手中,然后两手覆在上面,像一个傻子一样嘿嘿笑着:“找到了,给你的礼物!”
掌心传来坚硬而微凉的触感,和掌面滚烫的手心形成强烈的对比,王路阳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问道:“……什么?”
向晚又像个傻子一样笑了起来:“王路阳。”
“嗯?”王路阳有些懵,确认到。
“钻石……它和石墨的成分其实一样,都是碳。但是……在地球深处的高温高压下,碳元素会以最坚固的方式排列,结晶形成钻石——最漂亮、最坚硬的宝石。”
向晚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望着王路阳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王路阳,你就和钻石一样……”
旁边是否还有其他人,世界是否还在运转,王路阳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他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只看得见向晚眼中那毫无保留、纯粹到令人心颤的爱意,像海潮般将他彻底淹没,让他浑身都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王路阳,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向晚红着眼睛,把王路阳的手细密地包裹在掌心:“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
“嘭!”
最后一个“你”字还未成形,向晚酒劲上头,大脑彻底“死机”,嘭一声趴倒在桌上,就那么沉沉睡了过去。
“傻……子。”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王路阳眼角滑落,他愣了几秒,突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然后笑着笑着又开始疯狂落泪。
小店来了新的客人,一边大叫着点菜,一边从两人的桌前路过,王路阳却没有动,任凭桌面上的手被向晚紧紧握住。
他知道向晚想说的话,向晚虽然从没过开口,但早就用他的行动说了一百次了:
在昏暗的巷子里,奋不顾身把自己护在身下的时候;在深夜的阳台上,问自己痛苦吗的时候;在手被烫得红红的,只为着给自己带烤梨的时候;在耍着小心思,想和自己一起度过“世界末日”的时候;在冬日的清晨,悄无声息在楼下送别自己的时候;在小心翼翼又认认真真笨拙煎着鱼的时候;在抱着一堆的年货,开心地谢谢自己给他买蛋糕的时候;在以为自己睡着,往自己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的时候……
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让王路阳的心酸痛不已,他爱我,那我呢?王路阳想。
很久以前,王路阳就在心里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小屋。被最信任之人的伤害让他明白,避免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关进屋里,独自待着。
就这样,他在他的小屋里,过着安全又孤独的时光。
直到一个雨天,一条湿漉漉的流浪小狗,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他很害怕,他试过厉声驱赶,试过冷脸相对,试过假装无动于衷……他用尽方法,可那条小狗依旧执着地蹲坐在他门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轻轻地摇晃着尾巴。
没办法,王路阳只能一步步退守,一步步沦陷……直到无路可逃,溃不成军……
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有点发麻。王路阳终于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一根镶嵌着钻石的钥匙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天空彻底暗了下去,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烟火,灿烂地绽放在了天空。
“真好看……”王路阳抬头看了看,将那项链绕过脖颈,轻轻扣上,然后俯下身,将昏睡的向晚背了起来。
向晚虽然比王路阳小几岁,但是毕竟是一个大小伙子,王路阳背着有些吃力,他顿了一下,把向晚往上颠了颠,又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往前走去。
海浪声慢慢消失在远处,王路阳望着前方路灯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喃喃低语道:“好。”
过了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爱你,向晚。”
像是说给向晚听,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即便前路未知,他也愿意飞蛾扑火,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