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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婉婉 贺婉婉也有 ...

  •   贺婉婉从懂事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动荡的年代,两对来自东部沿海地区的年轻夫妻,在西部的黄沙里相遇相惜,又遽然散去,独独留下了一个彼此的孩子未来要在一起的约定。

      听父母说起过太多次了,这样荒唐又虚无缥缈的约定,贺婉婉从来没有放在过心上。直到中学的某一天,她正面无表情地将书包里收到的情书丢进垃圾桶,然后就听到父母说,他们回来了。

      平城最大的宾馆包厢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贺婉婉第一次见到了向名成。整齐的小平头,蓝白的海魂衫和一双躲闪的大眼睛。

      很多年后,在阳台的烈烈风中站着的时候,贺婉婉又从自家帅儿子的脸上,看到了当年那个男生的影子,他其实是好看的,只是当时的贺婉婉,正同周边的所有一切事物一样,随着时代潮流慢慢苏醒,她接受不了老土的“包办婚姻”。

      “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邓丽君的歌声,通过电台咿咿呀呀地唱进了贺婉婉的心。

      她要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爱情。

      可是向名成太普通了,太土气了,和她对视一眼,耳朵就会通红,和学校里那些只敢偷偷往她书包里塞情书的“脓包”没什么两样。

      两对夫妻抹着泪诉说完了长久的思念,又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只是从那时起,平城和海洲之间的旅游大巴上,常常多了三个人的身影。

      尽管贺婉婉无数次找借口拒绝去海洲,可是也常常无力反抗,因为从他们相遇以后,父母反倒再也没有提过“未婚夫”这件事了,让贺婉婉想要明确拒绝都找不到机会。

      而她那“脓包”的“未婚夫”也从来不曾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不敢和她对视,不敢和她说话。只是每次在车站等着,从她手上,接过大包小包的行李,然后默默往前走。

      就这样,几年后,向贺两家熟络地连彼此的邻居都能认识了,向名成和贺婉婉,也考上了海洲的同一所大学。

      崔健的摇滚,取代邓丽君,成为了年轻人们的新宠,在大学更自由的风里,贺婉婉潇洒又快乐。她在录像厅里看西方电影,在舞厅里挥动双手,在咖啡馆里喝“三毛钱”一杯的咖啡。和朋友们谈文学,谈未来,谈梦想,耀眼夺目,熠熠发光。而那时候的向名成在干什么呢?贺婉婉记不起来了,他灰扑扑的,在贺婉婉的绚烂人生中毫不起眼,像一粒灰尘一样渺小。

      他两唯一的交集就是,在贺婉婉不回平城的每一个假期,向名成都会准时提着一个保温桶在宿舍楼下等着,把向父向母嘱托的食物、水果递到贺婉婉手中。

      两个人就这样,过着不同的人生。

      直到《英雄本色》里的周润发一杆把球打进了洞。贺婉婉不顾姐妹淘的劝阻,一个人悄悄溜进海洲最火热的地下台球厅,然后遇见了邱兴杰。

      旧工厂仓库改造的地下台球厅,烟雾缭绕,人挤人乱哄哄的,一声“阿杰”和电影里的声音重合,贺婉婉循着声音突兀地转过头,撞进了一个年轻男生的胸膛。

      两人四目相对,贺婉婉看着男生不躲不闪地直视着她,直到眼睛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笑意,才开口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要追你。”

      这是贺婉婉人生经历的所有告白场景中,第一次,被告白的人,比告白的人,更慌乱。她抑制住心中的悸动,退开一步,强撑着平时冷静自持的样子,骄傲道:“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说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男生开怀地笑出了声,环顾周围一圈,回道,“我叫邱兴杰,如果我把那个粉球打进洞,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行吗?”

      贺婉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旁边的台球桌上,黑球正将粉球挡得严严实实,一杆能解球已经不容易了,更别说漏球。

      “果然,不过就是一个爱吹牛的小混混。”贺婉婉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头微微一昂,意思是“请”。

      “杰哥”“杰哥”“杰哥”,见邱兴杰走近,球桌旁围着的人为他让出一条路来。正抓耳挠腮的球手,如释重负地把球杆递到他手里。

      邱兴杰接过球杆,用巧粉块熟稔地擦了擦球杆皮头,几秒后,“嘭”,粉球进袋,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从那一刻开始,叫邱兴杰的人,正式闯入了贺婉婉的生命中,直到她的生命终结,在地上绽放成了一朵绚烂的花。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很多次,向名成的保温桶都没有等来它的主人。

      贺婉婉坐在邱兴杰的自行车后座上飞驰的时候,向名成站在她宿舍门口的树下;贺婉婉瞪着高跟鞋和邱兴杰跳四步舞的时候,向名成站在她宿舍门口的树下;贺婉婉学着邱兴杰抽烟被呛咳到撕心裂肺的时候,向名成站在她宿舍楼下;贺婉婉在夜晚的地下酒吧看邱兴杰弹着吉他唱摇滚的时候,向名成还站在她宿舍楼下。

      向名成迟钝笨拙,很久以后才从别人口中搞清楚,贺婉婉谈恋爱了,轰轰烈烈的恋爱。

      而恋爱的对象,是一个无父无母,靠亲戚照顾长大的孤儿,好学生口中的“小混混”,坏学生口中的“风云人物”,辍学已久,混迹在海洲的黑色团团伙伙中的“杰哥”。

      “杰哥”来学校接贺婉婉时,向名成远远看过一眼,他穿着当下最流行的黑色皮衣,又酷又帅,大大方方地搂着贺婉婉。

      向名成不是好学生派,也不是坏学生派,他没有观点,也没有看法,只知道,贺婉婉在那个男的面前笑得很开心。贺婉婉开心就好,他只需要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把保温桶里的饭菜通通强塞进自己的嘴里,再在两家的父母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就好了。

      经济快速发展,外来人口激增,给海洲带来生机的同时,也埋下了很多暗藏的矛盾冲突。

      向名成毕业进入了国企单位,当上了小职员,中规中矩地上班、下班、回家,第二天再继续上班。贺婉婉留在海洲,做上了外贸公司文员的工作,虽然没过几个月,她就厌烦了那种朝九晚五,虚伪又无趣的生活,瞒着父母悄悄辞了职,日日待在邱兴杰身边,和他一起四处疯玩。

      两条平行线延伸着拉长,不再交错,直到贺婉婉的恋情被前来海洲探望她的父母偶然发现。

      “轰轰烈烈”“可歌可泣”,上天好像就要宠着贺婉婉一样,她美貌,自由,洒脱,家境优越,连爱情,都和她想要的一模一样。

      没有父母的阻碍,怎么能算得上“轰轰烈烈”“可歌可泣”呢。

      两位受过高等教育的传统父母,自然接受不了女儿和一个混社会的二流子在一起,更何况女儿还为了他把体面的工作辞了,不务正业地荒废着青春。

      贺父贺母怒不可遏,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才秉持着知识分子的教养,没有对邱兴杰口出恶言,只是叫两人分开,把贺婉婉押回了平城,没日没夜地守着。同时宣布,年纪也合适了,贺婉婉和向名成该结婚了。

      平城宾馆巨大的水晶吊灯之下,两家人又坐在了一起,除了贺婉婉。

      贺父贺母声泪俱下,跪着恳求向名成一家:“我们知道很委屈名成,但是婉婉跟着那小混混不得善终啊,求求你们,救救婉婉,救救我们一家,让名成和婉婉结婚吧。”

      向名成扶起贺父贺母,心想“和贺婉婉结婚,我怎么会委屈,委屈的是她啊”,能和贺婉婉结婚,才是他的福分,即便要他当一个备胎,可是贺婉婉不会愿意的。

      向名成眼眶湿润,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一句话也没说。

      向父向母尊重儿子的意见,向名成不答应,他们又能怎么说呢,桌上的美味佳肴冷透了,谈话也无疾而终。

      而正在贺婉婉与父母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场专项行动在海洲悄然开始,上百家非法娱乐场所被关停,上千名涉黑团伙被抓捕,收到风声的邱兴杰,收拾好行李,准备南下了。

      痴情浪荡子在公用电话亭一遍一遍地拨打着贺婉婉家的电话号码,可是电话线已经被拔了;循着地址找到平城,被邻居告知,贺家人已经搬走了;而火车票上的日期,已经近了。

      邱兴杰缩在小旅馆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等了几天,看着手里的火车票过期了一张又一张,终于在路边轰鸣着的警报声中,跑了。

      等到贺婉婉不吃不喝,以死相搏,终于熬到父母心软放她跑回海洲时,邱兴杰出租屋的房东阿姨正将他的东西往外丢,一边丢一边骂:“退租不把东西带走,侬当我的屋里是垃圾场伐?”

      一个蹲守在那里的小弟将邱兴杰离开前的话带给贺婉婉:“等着我,去南边闯出一片天地,就回来娶你。”

      4月,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听闻此消息,贺婉婉心力交瘁,吐出了支撑着自己一路奔来的那口气,直接病倒在了海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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