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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向晚 贺婉婉讨厌 ...

  •   二十多年前的东安巷,还是人人眼红的市中心,整洁干净,闹中取静。

      贺婉婉只记得她拖着疲软无力的身体在海洲飘荡了几天,醒来,就已经在东安巷的民居里了。

      是她陪着父母来过无数次的,向家。

      向母正小心翼翼地拿着毛巾,擦拭着她的脸颊,旁边的向名成,拘谨地站着,满头大汗。

      以“断绝父女关系”的威胁放跑了贺婉婉,贺父贺母却还是放不下心来,狠话说得再多,毕竟是自己的女儿。

      他们别无他法,拨打了向名成办公室的电话,恳求他有空时能帮忙探探情况,看看贺婉婉过得好不好,毕竟做不成夫妻,他们还算是兄妹、朋友。

      向名成附和着挂断电话,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父母为他介绍了新的相亲对象,今天,他应该去见一见的。

      “专项行动擒获□□头目,手下马仔为命四散奔逃”,办公室里的老大哥端着茶杯,大声分享着今天的报纸新闻。

      向晚怔愣了几秒,然后冲出了办公室。

      向家人对自己好,是因为自己是贺家的女儿,但是现在,她不再是贺家的女儿了,又凭什么还要再让向家人照顾她呢?贺婉婉想,她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

      浓稠的黑夜里,贺婉婉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偷偷溜走。正走到门口,身后的灯亮了,二十出头的向名成从沙发上站起来,第一次直视贺婉婉的眼睛对她说话:“太晚了,明天再走吧。”

      贺婉婉就那样离开了向家,开始上班了,自由骄傲,不愿意被束缚的贺婉婉开始心甘情愿地被绑在一方小小的工位上。她一个人在海洲生活了下来,住在邱兴杰曾经租住过的出租屋,等着她的爱人。

      可是在动荡的时代,邱兴杰的消息没有再传回来过。

      滚烫的心在一日又一日的失望中,变得冰冷麻木,贺婉婉再也没笑过。

      两年后,海洲医院选址落定,房东阿姨喜笑颜开地签完拆迁协议,来赶贺婉婉离开了。

      贺婉婉像是听不到房东阿姨叽叽喳喳的话语,面无表情地略过她,照旧不紧不慢地在厨房里熬着米粥。

      “侬聋了伐?我讲话侬没听到伐。”房东阿姨着急上火,伸手去拉扯贺婉婉,手上的戒指不小心勾断了贺婉婉的串珠手链,珠子滴滴答答掉了一地。

      行尸走肉般的贺婉婉像是被那一地的珠子唤醒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生活过的房子在轰鸣声中倒地,贺婉婉辞去了工作,往南方去,寻找她的爱人了。

      凌晨的绿皮火车上,座位又硬又挤,车厢里起伏着震天的呼噜声,对面大爷的脚搭在贺婉婉的座位旁,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几个黄牙的男人倚靠在过道里,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烟,一边玩味地盯着贺婉婉,好像猎豹盯着自己的猎物。

      贺婉婉起身走到另一截车厢,穿着高跟鞋,就那样站了一夜。

      几个月后,贺婉婉走遍了南方她能想到的城市,还是没有邱兴杰的一点消息。

      海洲以南,“南方”太大了。

      贺婉婉纤细苗条,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能碎,可她还是就那样单薄地立着,在汪洋大海里打捞着一根针。直到一天,她从一个台球厅蹿到另外一个台球厅的路上,高跟鞋的跟断了。

      贺婉婉半蹲在陌生城市的街边,用尽了全力也没能把跟粘上去。“算了”,她脱掉高跟鞋,伸手要去包里拿手帕擦手,一掏才发现,皮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划了个洞,手帕,钱包,身份证,全都没有了。

      沿街的民房里传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像平城人家经常做的“蟹粉狮子头”。贺婉婉无力地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双坏掉的高跟鞋,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的父母不要她了,邱兴杰也抛下她了,她该去哪里。

      “诶!小姐。”贺婉婉回过神,有人在叫她。

      “一次多少?”一个秃顶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一袋糖果,像买菜那样面不改色,轻车熟路地问贺婉婉,“你怎么收费的?”

      “我?收费?”胃里一阵绞痛,让人直犯恶心,贺婉婉压抑住想吐的冲动,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可是后面的脚步声哒哒,男人跟了上来。

      骄傲的贺婉婉,在这几年里,吃尽了苦头,可还是义无反顾,从不后悔的贺婉婉,在这一刻,被狠狠磨灭了自尊心,她的壳碎了,露出了里面藏着的狼狈、难堪。

      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贺婉婉也不知道自己要逃离什么,直到一脚绊倒在了地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身后的男人越走越近,贺婉婉挣扎着挥舞着双手,拼命抵抗,然后听见了向名成的声音,他说:“婉婉,别怕,是我。”

      向名成顶着大大的黑眼圈,风尘仆仆地蹲在她旁边,说:“终于找到你了。”

      后来无数次,贺婉婉都在想,那一天,大概还是太冷了,天气是,大排档里的啤酒是,没有空调的宾馆房间是,她的心也是。

      她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了向名成,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那一晚。然后再没有了选择的机会。

      向晚的出现,替摇摆不定的她做出了选择,以致于后来每一个后悔的瞬间,她都在憎恨着向晚。

      平城宾馆里摆了十几桌的喜宴,水晶灯亮闪闪的,没人看得出来,里面有几根灯管已经坏掉了。

      贺婉婉不用再上班了,不用再体验绿皮火车里彻夜难眠的夜晚了,也不用被陌生男人“问价”了,她认输了,向命运俯首称臣,住进了东安巷的民房里。

      她宽慰自己,放弃了爱情,选择更轻松的生活也不一定是错的。

      可是她没想到,用爱情换来的生活也并不轻松。

      孕期胀痛的□□,水肿的四肢,肆掠的妊娠纹;嘴里只有打牌和八卦,眼界极窄聊不到一起的女邻居们;沉闷无趣,每天只知道叫她多吃点,早点睡的向名成,都让她无尽的后悔。

      她牺牲了一切,换来的人生怎么还是这么糟糕。

      她每为自己唯一的那次懦弱后悔一次,就恨向晚一次。

      这刻板的恨意从向晚出生前就一直存在着,以致于后来,贺婉婉渐渐麻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生下了女儿向星,她还在恨着向晚。

      而小小的向晚对此毫不知情,他小心翼翼地渴望着母爱,又在爷爷奶奶善意的谎言中释怀,“妈妈身体不好,不能惹她生气”“妈妈要照顾妹妹,不能惹她生气”,小向晚自己哄好了自己,跑到巷子里快乐地玩球去了。

      直到后来,爷爷奶奶随着大伯搬去了另外的城市,向晚正式开始,没有依靠了。

      他这才慢慢感受到,贺婉婉对他和向星的不同。

      他和向星都爱吃贺婉婉做的糖醋排骨,可是贺婉婉只会给向星做。他得靠着妹妹,才能吃上一口妈妈做的饭菜。

      漂亮可爱的向星,长得像极了小时候的贺婉婉,贺婉婉宠她,疼她,把她当做自己失败人生的救赎,她想,她一定要让向星成长为她年少梦想中自由、勇敢、明媚的女人,她得不到的,向星都要得到。

      可惜,终究还是失败了。

      她不知道,向星的生命,在邱兴杰重新出现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倒计时。

      镀金成功的“商人”邱兴杰,提着一袋金银珠宝,出现在贺婉婉买花的路上,彻底打翻了一家四口的人生。

      邱兴杰声泪俱下地向贺婉婉解释,他迟到这些年的原因,如何奔逃躲藏,再如何东山再起。他说,他现在有钱有事业了,不再是配不上贺婉婉的小混混了,可以娶贺婉婉了。

      可是已经太迟了。

      贺婉婉举起右手,给邱兴杰看了看她无名指的戒指,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她想,她不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小丑,她坚持过,等待过,努力过,结果还是失败了,那就是败了,回不去了。

      可惜她忘了,她喜欢邱兴杰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永远不会被打败,他会为自己的目标不懈争取。

      他带着花店里开得最好的玫瑰,一天又一天的出现在贺婉婉面前,像少年时一样浪漫、炙热,让贺婉婉无处可逃。

      死去的心重新活了过来,会砰砰跳了。万籁俱寂的夜晚,贺婉婉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串断掉又被重新接上的串珠手链捏在手里,转头看着旁边睡得香甜的女儿,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向名成翻了个身,睁眼看了看发愣的贺婉婉,低声问:“失眠了?”

      “嗯……”贺婉婉轻声回答。

      向名成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

      有那么一瞬间,贺婉婉甚至忍不住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了。

      她想问:“向名成,当年,你是爱我还是可怜我呢?”

      想问:“邱兴杰回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想问:“我如果离开,算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吗?”

      可是她没问出口。

      向名成躺了回去,默默道:“睡吧,明天下班,我去给你开些安神补脑的中药。”然后,转过头去,鼾声如雷。

      看吧,这个男人,从来不在意自己在想什么。贺婉婉轻轻弯起嘴角,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和向名成的灵魂,没有一刻,同频共振过。

      贺婉婉将手链放回抽屉,关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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