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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节 来者皆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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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来者皆食客
刹那间，光怪陆离的异象填满视野：身披雷霆的维京巨人、驾驭祥云的东方散仙、触须尚在滴水的深海旧日支配者、自带背景音乐的恒河三舞神……诸神、半神、古老妖灵、山海精怪、智慧贤者小仙、精灵、河童等……如同出锅的什锦珍馐，从巨大的时空漩涡中翻滚而出，随即被两位多臂司仪神手脚麻利地捞起、接住，像摆盘一样按神不同格，有序地分流至不同会场。
时空枢纽出口处，迎宾天团早已一字排开，躬身揖礼，恭迎八方嘉宾降临。
此时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少见地收敛了醉意，没穿那身松垮的兽皮而是披上了紫金流淌的长袍，头顶的葡萄藤冠摇曳生姿，虽然还是不乏慵懒的王子贵气，但笑容正如晚夏的烈阳；华夏食神伊尹仍着一身素净严谨的商周古服，衣冠肃雅，双手交叠、举止温润，周身挥不去的汤香气似淡淡浮光；半神西勒诺斯还是平常打扮，披着牧人的青藤绶带，鬓边的风尘和酒味够浓，但被大肚撑得溜圆的罩袍和长年被酒精泡坏的满脸懵意和糟鼻子，看上去实在不够庄严、得体，还好很努力地挤笑，勉强弥补。
净坛使者死盯着熙熙攘攘的客群，时不时地揉揉眼，似乎生怕花了眼、错过谁。
有那么一瞬间，保持着职业性憨笑的使者忽然与他的一些所见、一些回忆，产生了强烈无比的共振，在汹涌的大海中感受到了一滴水的绝对孤独。
在祂奔赴人间公干时，看见膝下有五个儿女却郁郁独居的老头每天在门口翘首盼望有人拜访他，哪怕是来收水电费的、推销保险的，虽然已经重复地买好几份了；在祂例行的巡视琳琅满目的供品、遍享丰盛奢华的筵席后，却再也想不起从前忍饥数日，求讨到的一块面饼，是怎样极致的美味；在祂曾经的修炼路上，一个太过正经，一个无趣太闷，只有一个打祂骂祂也带祂护祂，这独特的羁绊别无二致，却永不再复……
使者并未成佛，七情六欲依旧可以鲜活蹦跳，无须去计较什么越规犯戒。所以啊，那么长时间的共苦同甘、患难同行，而后几无碰面，但怎能轻巧巧地淡忘呢？使者想到这里，依然丰润的鼻头竟而微酸，望眼欲穿的眼睛竟而泛涩。
成菩萨后的净坛使者，并未褪去原形，只是更加地“仙态”了。那件露着肚皮的粗布短打，不消说再不会穿，而是换上了宽大舒适、质地甚佳的丝绸僧袍，偌大的袖子敞口方便纳食容物。耳朵小了些，不再轻浮扇动；肤色光净，神情温和；滚圆的大肚子是丢不掉的标志，但似更“福态”了；清亮的眼睛偶尔闪过几丝油猾，浑浊已然不再；看上去相当地和善、亲切，走的是弥勒那“笑面菩萨”的路线。
所以，当祂看到逐渐清晰的那张熟悉的雷公嘴、孤拐脸，依旧敏捷纤瘦的身形，千言万语堵在一处，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斗战胜佛，欢迎！”
自然，初来乍到的神明们也都端着各自的脸面。起初的氛围甚至有些诡异的“文明”——大家彬彬有礼、正襟危坐，力求表现出符合神格身份的礼仪。
然而，“礼节”这东西一旦跨界，就容易出事故——这边严肃鞠躬，那边正经作揖的倒没啥事；这边的道长刚打个稽首，对面的维京矮子就冲过来热情拥抱，被双臂紧箍住的道长浑身哆嗦；那边的天使刚想凑过来行个亲切的贴面礼，却被惊恐的东方地仙尴尬地用拂尘挡了回去；有的新生代神祇想握手示好，伸出手尴尬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愣是没有接茬的……
引导入席的司仪神表示“众神平等，不分尊卑，随意落座，吃喝自由。”虽然底层的大家，在各自体系里都属末流散仙、底层仙灵或地方小神，好歹也是修了神格、有正式编制的“正经体面神”，犯不着像凡人那样害羞社恐。稍作探知后，大家便盯着自己首先钟意的美食，按照嘴巴和胃的神圣指示，各自混搭在一起，按住蠢蠢欲动的肚子，只待好吃开场。
稍顷，光之舞台的霓虹骤然大亮，欢乐的音乐激情响爆。
半神西勒诺斯、净坛使者——东西方不约而同地都派出一个大肚子主事神，颇有意味——踏着七彩的光影，走到台前。底层的开场无疑是简短、高效的。
半神西勒诺斯打了个带着发酵葡萄味的酒嗝，高举手中永远斟满的酒杯，醉眼朦胧却又透着古老的狡黠——
“咳……诸位！亲爱的朋友们，不管是东方的、西方的、北方的、南方的，天涯的、海角的、幽冥的、星河的，我——爱你们！我是来自奥林匹斯的西勒诺斯，这位是来自东方天庭的净坛使者，我们俩是今天的主事，就一个指令——让在座的诸位吃好、喝好、玩好！”
纵横三平方公里的露天广场欢声四响，各方按捺不住的热闹气冉冉冒起。
“诸位最高神，包括咱们那山上的老头（宙斯）和其他神域的老头们发话了——今天，不谈职责，不谈命运，不谈谁照看太阳、谁管理风暴！没有雷霆、没有戒律、没有那些刻在石板上头疼的规矩！只有好酒、美食、音乐与各位的好心情！忘掉你们的神性！理智是多余的装饰，狂欢才是通行的口令！松开你们的腰带——如果有的话！以酒神的名义，我宣布：谁要是清醒着走出会场，就是对美酒最大的亵渎！开心，就是今天最高的神迹！干杯！”
净坛使者抢过话筒，洪亮的嗓门里颤着压不住的激动——
“嘿嘿，老哥说的……本使者……老猪一百个赞成！哈哈哈，刚认这豪气老哥……西勒诺斯没多久，相当地对脾气！哎，今日还见到……一位断联很久的……老哥！一下子——得识这么多新朋旧友，老猪实在欢喜得紧，比连收十场筵席都乐呵。哦，都忘了……今天的筵席何止百场、千场！哈哈哈……”
“嘿嘿，一激动都忘说了，俺乃净坛使者，啥叫净坛？就是负责把天下的桌席全都吃干净！今日咱们这开天辟地的第一回跨界大会，没别的讲究，就一句老话——天大地大，肚皮最大！各位看看这全场的席面，如山的珍馐，流水的琼浆。既然来了，就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想吃啥就端啥。谁都别端着神架子、装斯文，全都敞开了吃喝，撒开了欢儿玩乐！除了不能打架，想唱曲儿的唱曲儿，想跳舞的跳舞，想打擂的打擂，想相亲拜堂的也成！有啥招待不周的，找我两个问罪便是！老猪俺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没吃撑就走，那就是看不起我净坛使者！来来来，奏乐，上菜！大家伙儿，动刀动叉动筷子啦！”
全场欢呼雷动。餐盘碗碟、刀叉勺著的铿锵碰撞之音，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欢愉呼号之声，瞬间就开锅沸腾起来。
好戏开场。这时候最忙碌的，自然是做菜做到眼冒火、跑堂跑到快断腿的司膳与侍者们。
厨灶区自然是灶王爷的地盘，常年被烟熏火燎、满脸红润的祂依然慈眉善目，穿着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脚蹬朝靴，尚幸三缕长须没焦没糊、飘逸得还挺安逸，配合着祂的节奏和手里的笏板，指挥着正挥汗如雨、煎蒸炒煮着的大厨们。
一众腿脚伶俐、口齿利落的天庭小仙和学徒小天使兼起了侍者角色——
小仙们身穿短打、肩搭白毛巾，一套标准的华夏小二工作服，脚踩微型祥云，手里举着托盘，高喊着“客官借过！上好的蟠桃酿来咯”，与对面的学徒小天使擦身闪过。学徒小天使身上紧绷着标准的燕尾服、打着黑领结，紧抓着装满餐食的银盘，疯狂扑棱着小翅膀，努力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就像在玩着躲避球游戏，穿梭来去。
高节奏的川流不息中，难免有两个眼花脚慢的侍者刹不住、躲不及，“咣当”一声，来个东西方神界基层第一次亲密的零距离接触，两个坐地上，一个摸脑袋半天转不过神、一个左捧右扶只怕乱了发型，餐食、酒饮狼藉一地。还好，很快就有拎着香火袋的小仙飞将过来，对着地面念个诀便清理了现场——这时的香火袋也兼起了垃圾袋的副业，不晓得吸食香火的上仙们知不知道。有些餐食难免溅到了食客身上，后者也并无不悦，反倒招来邻座好奇的舔舐和啧啧的赞叹，再加上一群食客快意的、并无恶意的欢笑。
这时的方圆三平方公里内，没有谁的口腹闲置，没有谁的心情不好，没有谁的状态不圆满。毕竟，即使贵为神仙超级冗长的一生里，如此完全松弛的纵情、全部放飞的享乐——不说绝后，绝对是空前仅有的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