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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自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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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众人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裹着深秋的寒意,钻进顾梦的骨头缝里。他抱着浑身发抖的顾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死死钉在被保镖钳制住的顾石雄身上。
男人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胡茬上沾着唾沫星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恶毒的笑意。他被两个保镖架着胳膊,却还是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嘶吼着:“野种!都是野种!你以为你藏得住吗?顾梦早就死了!早和你那个婊子妈一起死了!”
“你闭嘴!”顾醒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你胡说!我哥明明就在这里!你这个疯子!”
顾石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划破了校园的宁静:“我胡说?你问问你自己!问问他的脸!问问他下巴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顾梦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下颌。指尖触碰到一道浅浅的凸起,那是一道疤痕,不明显,却真实存在。记忆的闸门像是被猛地撞开,无数碎片汹涌而出——是啤酒瓶碎裂的声音,是顾石雄暴怒的嘶吼,是哥哥扑过来护住他的背影,是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的触感……
顾梦的指尖开始发抖,那道疤痕像是活了过来,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不是顾梦?
那他是谁?
不……不……
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哥,你怎么了?”顾醒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疯子!”
顾梦看着顾醒干净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没事,想说别害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疼。
苏砚书的保镖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为首的男人对着顾石雄冷冷地说了一句“带走”,两个保镖立刻架着顾石雄往黑色轿车的方向拖。顾建国还在挣扎,嘴里依旧骂骂咧咧,又时而像疯子一样癫狂的大笑,那些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在顾梦的心上。
“顾梦是野种!顾醒也是野种!你们都该死!”
“你妈就是个贱货!怀着野种嫁过来!活该被撞死!”
“哈哈哈,去死吧,都给我去死!”
“你以为你躲得掉吗?你早晚也得疯!”
男人的笑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令人胆寒。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顾梦、顾醒,还有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的韩恋。地上的曲奇饼干撒了一地,被路过的人踩得稀烂,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画。
韩恋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浑身颤抖的顾梦,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空盒子,转身跑开了。
校门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醒依旧紧紧抱着顾梦,身体还在发抖:“哥,没事了,他走了。我们回家吧。”
顾梦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道疤痕的触感,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是谁?
他是顾醒?
那眼前的这个顾醒,又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衣柜里的铁锈味,想起了画纸上的空白,想起了琴键上的熟悉感,想起了相框里模糊的照片……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恐惧的真相。
“哥?”顾醒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吓我啊。”
顾梦缓缓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少年。月光落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角,有一颗浅浅的泪痣。
泪痣……
那是哥哥顾梦的标志。
顾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窒息。他猛地推开顾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是谁?”
顾醒被他推得一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哥,你怎么了?我是阿醒啊。我是你的弟弟顾醒啊。”
“不……你不是。”顾梦摇着头,脚步不停地后退,“你不是顾醒,我才是顾醒……我是顾梦…你是……你是……”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他抬起手,疯狂地摸着自己的脸,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抹去什么。
“哥!”顾醒慌了,他冲上去想抱住顾梦,却被顾梦再次推开。
“别碰我!”顾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到底是谁?!”
顾醒看着他眼中的陌生和恐惧,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眼圈发红。他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只能哽咽着喊他:“哥,我是阿醒啊。是你的弟弟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顾梦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路灯上,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想起了妈妈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哥哥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们从顾家逃出来,哥哥拉着他的手,说“阿醒,别怕,哥会保护你”。
他想起了啤酒瓶碎裂的那一刻,哥哥扑过来,把他护在身下,啤酒瓶的碎片划破了他的下巴,也砸中了哥哥的后脑。
他想起了哥哥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想起了自己抱着哥哥的尸体,哭到晕厥。
他想起了苏砚书找到他,说要带他走。
他想起了自己醒来后,就变成了“顾梦”。
不……
他不信……
他死在了十五岁的那个夏天。
他死在了顾石雄的啤酒瓶下。
而他,不是顾梦。
是那个下巴上有疤的顾醒。
是那个亲眼看着哥哥死去,却不敢面对现实的顾醒。
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顾梦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扶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顾醒看着他哭了,心里更慌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里带着哀求:“哥……你别哭啊。是不是哪里疼?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顾梦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眼角的泪痣。
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恐惧。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顾醒,是他的幻觉。
是他为了逃避现实,幻想出来的哥哥。
是他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可是现在,支柱塌了。
梦,醒了。
顾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老巷的方向走去。
顾醒连忙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只能默默陪着他。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回到小二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顾梦没有说话,径直走上二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把顾醒关在了门外。
顾醒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哥,你开门好不好?我给你煮点粥。”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顾醒靠着门板,慢慢蹲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房间里,顾梦坐在书桌前,看着书桌上的画板和颜料。他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黑色的颜料,在画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月亮的旁边,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眼角有痣。
一个下巴有疤。
他看着画纸上的两个人影,眼泪掉落在画纸上,晕开了黑色的颜料,像是一片化不开的墨。
原来,这场梦,从十五岁那年夏天,就开始了。
原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原来,他才是那个疯子。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是一场幻觉。
顾梦放下画笔,慢慢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那里,有一道疤。
一道,淌着血的疤。
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握不住了画笔。
怪不得自己无师自通了钢琴。
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只不过他像小丑一样推持这破碎不堪的现状。
会弹琴的钢琴家未必拿得住画笔;
人也一样,
他知道
他只能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