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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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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发沉,老巷里的狗吠声早已歇了,只剩下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唱,裹着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小二楼的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月光。
二楼的房门虚掩着,顾醒蹲在门板外,膝盖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指尖却还固执地抵着门缝,像是能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触碰到里面那个人的温度。
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吓人。
顾醒不敢敲门,怕惊扰了里面那个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人。他只能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要砸穿地板。
刚才在学校门口的那一幕,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顾石雄那些淬着毒的话,顾梦骤然发白的脸,还有他摸着下巴那道疤时,眼里汹涌的恐惧和茫然,都像是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血肉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
那个他小心翼翼护着的梦,那个他和顾梦相依为命的梦,被顾石雄的一声嘶吼,撕得粉碎。
顾醒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那里没有泪痣,光滑得像一张白纸。
他从来都不是顾醒。
从始至终,他都是顾梦。
是那个十五岁那年,为了护住弟弟,被顾石雄的啤酒瓶砸中后脑的顾梦。
是那个躺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世界就彻底颠倒的顾梦。
他还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刺眼,苏砚书坐在他的病床边,红着眼眶告诉他,阿醒疯了。
阿醒抱着他的身体,哭到晕厥,醒来后就忘了自己是谁,固执地认为自己是顾梦,还幻想出了一个“顾醒”陪在身边。
苏砚书说,阿醒受了太大的刺激,他需要一个支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顾梦就成了那个理由。
他收起了自己眼角的泪痣,藏起了自己的绘画天赋,捡起了阿醒最爱的钢琴,变成了那个活泼开朗,永远护着“顾梦”的“顾醒”。
他陪着他住在爷爷奶奶留下的小二楼里,陪着他去琴行,陪着他练琴,陪着他把那场破碎的梦,一点一点地,织成了温暖的模样。
他以为,只要他演得够好,这场梦就能永远做下去。
他以为,只要他陪着他,阿醒就能永远活在这个没有顾石雄,没有家暴,没有痛苦的梦里。
可他忘了,梦终究是梦。
总有醒来的一天。
门板里,终于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像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
顾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站起身,膝盖的麻木感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墙壁,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道虚掩的门缝。
门,被缓缓拉开了。
顾梦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看着顾醒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
“你……”顾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是谁?”
顾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我是顾梦。
他想说,我是你的哥哥。
他想说,阿醒,别怕,哥还在。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我是顾醒。”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你的弟弟,顾醒。”
顾梦看着他,眼神里的疏离渐渐变成了迷茫。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这个答案:“不……你不是。顾醒的下巴上有疤。我的下巴上有疤。”
他抬手,再次摸向自己的下巴,指尖的触感,像是带着一股灼烧的温度。
“我才是顾醒。”顾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顾梦……顾梦已经死了。他死在了啤酒瓶下。他死了……”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顾醒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疼得像是要裂开。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阿醒,别这样……”
“别碰我!”顾梦猛地推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走开!你不是顾醒!你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是受伤的小兽,一点点地溢出来。
顾醒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样子,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他慢慢蹲下身,不敢再靠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声音哽咽:“阿醒,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骗了你。
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
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
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顾梦的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他的哭声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顾醒就那么蹲着,陪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顾梦的哭声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顾醒,眼神里的恐惧和迷茫,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平静。
“你是顾梦。”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顾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信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
顾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醒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然后,他听见顾梦说:“你走吧。”
顾醒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看着顾梦,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阿醒,我不走。我陪着你。”
“你走。”顾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漠,“我不需要你了。这场梦,我该醒了。”
“阿醒……”
“你走!”顾梦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你走啊!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想再活在梦里了!”
顾醒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心里的疼痛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顾梦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想醒了。
顾醒慢慢站起身,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顾梦,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清晰的疤。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哥都在。”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顾梦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地板上那片金色的阳光,眼泪,再次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里,有一道疤。
一道,属于顾醒的疤。
窗外的桂花香,依旧浓郁。
可那个陪着他做梦的人,走了。
这场梦,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