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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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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旧钢琴安置在小二楼客厅的那个晚上,桂花香借着晚风溜进窗缝,浓得化不开。顾醒煮了一锅红枣小米粥,暖融融的甜香漫过厨房,和琴身木质的沉香气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罩住了整座屋子。
两人并肩坐在餐桌旁喝粥,暖黄的灯光落在碗沿,映得米粒颗颗透亮。顾梦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顾醒嘴边,看着他乖乖张嘴咽下,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客厅里的钢琴静立在窗边,深棕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琴盖内侧那行“赠吾妻,岁岁年年”的刻字,被月光洇开一层朦胧的光晕,像一句藏了半生的情话。
喝完粥,顾醒收拾碗筷,顾梦走到钢琴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琴键。白天两人合力弹奏的旋律还仿佛在耳边回荡,是爷爷奶奶最爱的那首《茉莉花》,调子温柔得像江南的雨,老音,仿佛还能看到奶奶慈祥的脸,听到爷爷爽朗的笑。他按下一个音,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漾开,惊得窗外的麻雀纷飞,桂叶簌簌抖落几片,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金。
“还不睡?”顾醒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顾梦对着钢琴发呆,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累了一天了,胳膊不酸吗?”
顾梦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以前练琴时磨出来的。他心里一软,转过身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忽然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顾醒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些,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顾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你也还小,我们总在院子里追着跑,奶奶坐在廊下弹琴,爷爷在旁边哼歌……”
顾醒的身体微微一僵,抱着他的力道又重了些。他当然记得那些日子,记得奶奶的琴声,记得爷爷的烟味,记得顾梦偷偷藏起来的糖纸,记得自己摔破膝盖时,顾梦皱着眉替他擦药的样子。那些记忆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碎片,明明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却依旧鲜活,触手可及。
“不是梦。”顾醒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些日子,都是真的。我们现在,很好。”
顾梦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些,鼻尖萦绕着顾醒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的酸涩渐渐被暖意抚平。他知道,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还有现在,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夜深了,窗外的桂花香更浓了。两人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床上,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醒从背后抱着顾梦,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两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屋子里只剩下彼此温热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顾梦的眉头忽然紧紧蹙起,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陷入了一个混乱的梦境里,梦里的天是灰黑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还有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
他看见顾石雄通红的眼睛,看见他手里攥着的啤酒瓶,看见那个瓶子狠狠砸下去的瞬间——顾醒尖叫着扑过来,替他挡了那一下,鲜血顺着顾醒的额头淌下来,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
“哥——”顾醒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顾梦的心脏。
顾梦想喊,想跑过去抱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醒倒在血泊里,看着顾石雄狰狞的脸,看着那些高利贷的人冲进来,把屋子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
“别打了!别打了!”顾梦嘶吼着,眼泪汹涌而出,“有什么冲我来!别碰我弟弟!”
可他的声音像是被淹没在了无边的黑暗里,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回应。有一个男人,叼着烟怪异的瞅了他一眼,转身又给了他一拳。那些人的拳脚落在他身上,疼得他几乎窒息,可他更疼的是心里,是看着顾醒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阿醒!阿醒!”顾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枕巾,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梦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血腥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坐起身,慌乱地看向四周——月光下,顾醒的身影站在窗边,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
“阿醒?”顾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醒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冷汗,眉头瞬间蹙紧:“做噩梦了?”
顾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心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猛地扑进顾醒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梦见……梦见你被他打了……梦见你倒在血泊里……我好怕……我好怕失去你……”
顾醒的身体一震,抱着他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膛痛哭的人,鼻尖泛起一阵酸涩,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顾梦心里的阴影,知道那些年的经历在他心里刻下了多深的伤痕,那些噩梦,是他永远的软肋。
“别怕,哥,我在呢。”顾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坚定,“我在呢,我没有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好怕……”顾梦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我真的好怕……万一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顾醒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不会离开你的。哥,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那些都是梦,都是假的,都过去了。”
顾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心里的恐惧才渐渐消散。他看着顾醒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忽然意识到,顾醒恐怕是早就醒了,一直守着他。
“你……你醒了多久了?”顾梦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顾醒沉默了片刻,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从你开始发抖的时候,就醒了。”
顾梦的心猛地一颤,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他知道自己的噩梦惊扰了顾醒,知道这些年,顾醒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替他抚平那些伤痕。
“对不起……”顾梦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吵醒你了。”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顾醒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眼里满是宠溺,“你是我哥,我不陪着你,谁陪着你?”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是一汪水。顾醒抱着顾梦,坐在床边,任由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哭着,诉说着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
顾梦从来没有像这样,把那些深埋的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说给顾醒听。他说小时候顾建国第一次打他的时候,他有多害怕;说那些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有多绝望;说顾醒替他挡下那一酒瓶的时候,他的心有多疼;说他带着受伤的顾醒,躲在桥洞下的那些日子,有多难熬。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砸在顾醒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顾醒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知道,这些话顾梦憋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把自己憋垮。现在说出来,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顾梦背着受伤的自己,在寒风里走了一夜;想起顾梦把仅有的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给了自己;想起顾梦看着他的伤口,红着眼睛说“阿醒,以后哥会保护你”的样子。
那时候的顾梦,也才十几岁,却已经扛起了所有的风雨。
“哥,辛苦了。”顾醒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低头,在顾梦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这些年,辛苦你了。”
顾梦看着他,眼里的泪水还在往下掉,嘴角却缓缓扬起了一抹笑容。他伸手抱住顾醒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带着浓浓的爱意和依赖,缠绵而悠长。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屋子里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个深夜,终于被一一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缓缓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眼里都带着泪光,却又都带着笑意。
“哥,以后不管做什么噩梦,都要告诉我。”顾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顾梦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他看着顾醒眼里的星光,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噩梦,那些伤痛,都不算什么了。
“嗯。”顾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满满的安心,“以后都告诉你。”
顾醒笑了,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两人躺回床上,顾醒从背后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脖颈。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风飘进屋里,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哥,睡吧。”顾醒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晚风,“我陪着你。”
顾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安心的笑意。他能感受到身后顾醒温热的体温,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最后一丝恐惧,也终于消散殆尽。
这个深夜,没有噩梦,没有恐惧,只有彼此的陪伴和温暖。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那些压在心底的伤痕,终究会在岁月的温柔里,慢慢愈合。
时光会愈合一切伤痛,然而,时光本身并没有愈合能力。
对于他们来说,无非就是两只受伤的小兽相依,舐慰伤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