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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物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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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飘满老巷的第三天,天朗气清,风里裹着晒透了的阳光味,暖融融的,熨帖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顾梦和顾醒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两人并肩往知音琴行走,手里攥着的,是前些天就和老板说好的话——要把那台藏着爷爷奶奶旧时光的钢琴,搬回小二楼。
这台钢琴,是爷爷奶奶年轻时候攒了大半年的钱才买下的,后来二老年纪大了,弹不动了,就寄存在了琴行。一晃十几年过去,琴身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边角处甚至磕出了浅浅的痕迹,却依旧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顾醒前些天整理旧琴谱时偶然发现了这层渊源,当时就红了眼眶,回来和顾梦一说,两人当即就决定,一定要把琴搬回家。
琴行的门是老式的木推门,“吱呀”一声推开时,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清脆的声响在不大的铺子里荡开。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姓林,和爷爷奶奶是旧识,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擦琴弦。听见动静,老爷子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俩,脸上立刻漾开了笑纹,眼角的褶皱挤成了一朵花。
“醒啦,梦梦,你们可算来了。”林老爷子放下手里的麂皮布,站起身招呼他们,“我还怕你们今天不来了呢,特意把琴挪到了最里头,没让别人碰。”
顾梦笑着走上前,接过老爷子递来的热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杯,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林爷爷,麻烦您了,这几天还得劳烦您替我们看着。”
“麻烦什么?”林老爷子摆了摆手,眼角的笑意更浓了,“这琴啊,搁我这儿十几年了,我早就盼着它能回顾家去。当年你爷爷奶奶把琴寄存在我这儿的时候,就说过,等将来你们兄弟俩长大了,要是喜欢,就把琴给你们。没想到啊,一晃这么多年,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顾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台钢琴上,眼神里满是怀念。琴身是深棕色的,漆面虽然斑驳,却被保养得极好,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琴盖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琴键是象牙白的,边缘因为常年的触碰,已经微微泛黄,却依旧平整光滑,像是藏着无数个被岁月浸润的晨昏。
“林爷爷,这琴……当年我爷爷奶奶是不是经常弹?”顾醒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眼神也悠远了起来:“是啊,当年你爷爷奶奶可喜欢这琴了。那时候你奶奶身体还硬朗,每天下午都来这儿,你爷爷陪着她,两人一个弹琴,一个唱歌,羡煞了整条巷的人。后来你奶奶身体不好了,弹不动了,就嘱咐我,一定要把琴好好留着,说等你们长大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顾梦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想起小时候,偶尔还能听见爷爷奶奶哼着老歌,调子温柔得像是晚风。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才明白,那些旋律里,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爱意。
“林爷爷,这琴我们今天就想搬回去,不知道……方不方便?”顾梦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方便,怎么不方便?”林老爷子立刻应了下来,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顾醒,“这是琴盖的钥匙,当年你爷爷亲手配的,就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他带走了。现在啊,也该物归原主了。”
顾醒接过钥匙,指尖微微发颤。钥匙是黄铜做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字。他攥着钥匙,像是攥着一段沉甸甸的旧时光,心里百感交集。
“搬琴得找两个人帮忙,我已经替你们联系好了,就在后头,我去喊他们。”林老爷子说着,就往后院走。
顾梦和顾醒连忙跟上,穿过铺子里摆着的几排旧琴,就看见后院里站着两个壮实的汉子,正抽着烟闲聊。看见林老爷子来了,两人立刻掐了烟,站起身打招呼。
“老王,老李,麻烦你们俩了,把这琴小心点搬上车,千万别磕着碰着。”林老爷子嘱咐道。
“林老板放心,我们干这行十几年了,保准给您搬得妥妥帖帖的。”老王拍了拍胸脯,笑着应道。
几个人一起动手,先把琴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用厚棉布包好,又在琴身的边角处都裹上了泡沫垫。顾醒和顾梦在一旁看着,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生怕哪里磕着碰着,时不时还出声提醒两句:“小心点,左边的泡沫垫再裹厚点”“慢着点,别蹭着墙”。
林老爷子看着他们俩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啊,别这么紧张,老王和老李都是老手了,错不了。”
顾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还是忍不住盯着,直到琴被稳稳地抬起来,他才松了口气。钢琴很重,两个汉子抬得气喘吁吁,脚步却很稳,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顾醒和顾梦跟在旁边,一个扶着琴身,一个看着脚下,生怕出一点差错。
出琴行门的时候,最是费劲。门不算宽,琴身又大,稍不注意就会蹭到门框。老王和老李停在门口,比划了半天,才定下主意:“得侧着身搬,梦梦,你帮着扶一下琴头,醒子,你扶着琴尾,我们慢慢挪。”
顾梦和顾醒立刻应下,两人分别扶着琴的两端,屏住呼吸,看着老王和老李一点点地调整角度。阳光正好,落在几个人的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琴身擦过门框的瞬间,顾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琴稳稳地挪出门外,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琴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事先联系好的小货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被,琴身被固定得严严实实。顾醒不放心,又爬上车,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才跳下车。
“林爷爷,谢谢您了,这是琴的保管费。”顾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林老爷子手里。
林老爷子却不肯接,把信封推了回去:“诶,梦梦,这钱我不能收。当年你爷爷奶奶帮了我不少忙,我替他们看了十几年琴,已经很知足了。这琴能回你们家,我比谁都高兴。”
“林爷爷,这钱您一定要收下。”顾梦坚持着,把信封塞到老爷子手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替我们保管了这么多年琴,辛苦了。”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林老爷子实在拗不过,只好收下了,却又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顾梦手里:“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个,是当年你奶奶落在我这儿的乐谱,都是她亲手抄的,你们拿着,也算留个念想。”
顾梦接过布包,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棉布,心里一阵发酸。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泛黄的乐谱,纸张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谢谢您,林爷爷。”顾梦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谢什么。”林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回去好好弹,别辜负了你爷爷奶奶的心意。有空了,常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一定。”顾醒和顾梦异口同声地应道。
和林老爷子道别后,两人坐上了货车的副驾驶。车子缓缓驶离琴行,顾醒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老爷子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阳光落在老爷子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货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前行,车厢里偶尔传来琴身轻微的碰撞声,顾醒和顾梦的心就跟着揪一下。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直到货车停在小二楼的门口,两人才松了口气。
搬琴进屋的过程,比搬出来的时候更费劲。小二楼的门比琴行的门还要窄,楼梯又陡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王和老李看着楼梯,皱起了眉头:“这楼梯不好走啊,得格外小心。”
顾醒咬了咬牙:“麻烦你们了,慢一点没关系,千万别磕着琴。”
“放心吧。”老王应道。
几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把琴身拆成两部分,琴盖和琴身分开搬,这样能减少不少难度。顾梦和顾醒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扶琴身,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却一点也不敢懈怠。
琴身被拆下来的时候,顾梦忽然看见琴箱内侧,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是爷爷的笔迹:“赠吾妻,岁岁年年。”字迹刻得很深,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来。顾梦的心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顾醒也看见了,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行字,指尖划过粗糙的木痕,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哥,你看……”
顾梦点了点头,捂住嘴,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原来,这琴不仅藏着爷爷奶奶的时光,还藏着他们的爱情。
琴盖被先搬上了楼,用厚棉布裹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一步一步地挪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顾醒在下面扶着,顾梦在上面接应,生怕一个不小心,琴盖就会摔下来。
好不容易把琴盖搬上楼,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顾醒抹了一把汗,看着老王和老李又开始搬琴身,连忙又跑了过去。
琴身更重,搬起来也更费劲。老王和老李一前一后地抬着,腰弯得很低,脚步迈得极小。顾梦站在楼梯口,伸手扶着琴身的一端,感觉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楼梯很窄,琴身几乎占满了整个楼梯,稍微一动,就会蹭到墙壁。
“慢着点,往左一点,对,再往左一点。”顾醒在下面指挥着,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老王和老李应着,一点点地调整着角度,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的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琴身终于被稳稳地抬上了楼,放在了客厅靠窗的位置。顾梦和顾醒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和肩膀都传来一阵阵酸痛。
老王和老李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顾醒连忙起身,给他们倒了水,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工钱递过去:“辛苦了,两位师傅,这点钱您拿着。”
老王和老李也没客气,接过钱,笑着说:“你们俩也不容易,这琴啊,一看就是个宝贝,好好留着吧。”
送走两位师傅后,顾梦和顾醒才站起身,看着客厅里的钢琴,相视一笑,眼里都满是欢喜。琴身和琴盖还分开着,放在地上,却已经让整个小二楼都变得不一样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琴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
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动手,把琴身和琴盖重新组装起来。顾醒拿着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他轻轻掀开琴盖,露出里面泛黄的琴键,阳光落在琴键上,像是给每个琴键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顾梦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音。清脆的琴声在客厅里回荡开来,悠扬而绵长,像是穿越了时光的河流,带着爷爷奶奶的气息,落在了两人的心上。
顾醒也伸出手,和顾梦的手交叠在一起,按下了一串和弦。琴声流淌开来,和窗外的桂花香缠在一起,温柔得像是晚风。
两人坐在琴凳上,肩并肩,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弹的是爷爷奶奶当年最喜欢的那首歌。悠扬的琴声在小二楼里回荡着,穿过窗棂,飘进老巷的风里,和桂花香一起,漫向远方。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落在钢琴上,落在那摞泛黄的乐谱上。整个小二楼里,都弥漫着琴声和桂花香,温暖而安宁。
“哥。”顾醒停下手,侧过头看着顾梦,眼里满是笑意。
“嗯?”顾梦也侧过头,看着他。
“以后每天晚上,我们都来弹琴,好不好?”
“好。”顾梦笑着点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指尖相触,琴键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旧时光,终究在琴键上,重新焕发出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