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南白药 ...
-
夏季雨后潮湿阴热，总让人觉得烦闷。
少年瘦削的身影坐在居民楼一楼的台阶上，灰尘将他白衬衣下摆染成棕色，散落的头发安静的搭在他脸上。
沈悄其眼睛望着挂在檐下的雨珠，聚集，摇晃，摔落，最终砸成无数。
“不是吧悄其，你妈又……”随着几米外自行车的车铃声响起——是他的发小庄悔。
沈悄其嘴角扯了扯，很有眼力见的庄悔也就没再继续说。
“没什么大事，不过这次是我打赢了。”沈悄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庄悔将沈悄其从地上一把捞起，见他走路一瘸一拐，不禁感慨，“…我靠这次那么严重吗，悄其你还真是有能耐，要不是我从小到大在你受伤时忙前忙后，就凭你那个妈，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年了。”
沈悄其瞥了他一眼。
不过庄悔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从小到大，每次在他被姜瑞揍的狼狈不堪时，一直是庄悔带他去的医院。
姜瑞年轻时靠当小三勾搭上了一个有钱男人，最后有了沈悄其。可毕竟是见不得光的关系，那男人给了她一笔钱就草草脱身了。自然而然的，姜瑞将一切原因归咎于沈悄其。她也恨死了这个让她失去钱财的孩子，这次叫他回来的目的也是要钱。
到了药店，赵应一见又是这两人，心下也明了。
沈悄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笑着眯起了眼，灰扑扑的眸子成了两轮弯月，和他满脸的伤违和极了。
“赵叔，这次又得麻烦你给我看看了。”
这一笑便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开始丝丝往外冒血。
“唉，我说你俩啊……”赵应眉头拧成了麻花。
“悄其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么懂事漂亮的孩子，不能再打架了，知道吗？”沈悄其抿着嘴低下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懂事漂亮……吗
“小庄没去学校吗？怎么有空回来了？”庄悔站在一边好奇的大量那些中药，回道，“啊，大四课少。在学校听悄其舍友说上课时悄其被姜瑞叫回家了，我放心不下。”
事实证明，话不能随便说。
刚说完，庄悔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啊？我导师的电话。哎呀，怎么办啊小其，不想回去。”
“我没什么事，庄悔，你先回学校吧。”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哦好，那你小心点哦，到公寓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庄悔一步三回头，离开了药店。
赵应正检查着沈悄其的腿，药店门从外面被推开，携带着燥热的温度和水汽，走进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黑t牛仔裤，头发被光照的泛棕，背上的包拉链敞开，露出几本书，看上去像是计算机系的学生。
“赵叔叔，有云南白药喷雾吗？”声音干净爽朗，整个人都是那么自信。令沈悄其感到厌恶。
他讨厌那些熠熠生辉的人，总是那么得体从容，衬得他可怜又阴暗，似乎总是被同情的对象。
赵应头也没抬，“桑衡啊，又扭到哪了啊？来，你帮他扶着纱布，我去给你找。”
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的沈悄其被周桑衡打断。
“嘿嘿，脚踝，没办法嘛，篮球场有积水，早知道当年我就不加入校体队了，搞得现在百忙之中还得抽出空训练。”周桑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望向坐在椅子上的沈悄其，怔了一秒。
真好看啊。
稍长乌黑的刘海乖顺的垂在额头。白衬衫被随意掖在了工装裤里，卷起的一小半截裤腿下白皙清瘦的脚踝和小腿上青青紫紫，像被人刻意用颜料晕在上面。发红的破皮处渗出大面积的红，仿佛一幅油画，有种艳丽而脆弱的美感，让人不自觉升起一种保护欲。
沈悄其在感受那到过分炽热的视线后，也抬起了头，视线相交，他那股没来由的厌恶更甚。
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他太奇怪了。
明明可以做到内敛安静，纯良无害的，可为什么……
怎么偏偏对那种人敌意那么大。
沈悄其脑子更乱了，心情比刚才跟姜瑞对峙还烦躁。
他不喜欢被注视，特别还是被这么……他想不出一个能确切形容面前这个人的词语，就此作罢。
周桑衡一步步走过去，在沈悄其面前站定，蹲下。
刚伸出手，沈悄其不动声色的躲了一些，而下一秒却又被他的手强硬的拉过。
“你别动啊。”沈悄其眉头皱的更紧了，真是个很没分寸的人啊。
想起刚才周桑衡的话，“哎，你别蹲了，坐着吧，你脚……”
“啊，没事，不太严重，可以的。”周桑衡倒是没太在意，冲沈悄其微微一笑，牙齿雪白。
真是奇怪，怎么能对刚见一面的陌生人笑得那么坦荡。
“来，桑衡，纱布给我，你也去坐着吧。”“好。谢谢赵叔。”
周桑衡坐在沈悄其旁边，安静的看着赵应给沈悄其处理伤口，当事人倒是很不自在。
这边刚给沈悄其弄好，赵应刚要教周桑衡怎么用云南白药，药店就乌泱泱涌进好几个人，这边照应不开，看出了他的为难，沈悄其轻声开口，“赵叔，我来吧，我之前用过。”
毕竟也是因为他才耽搁了些时间的。
赵应犹豫了两秒，“行吧。”随即走进了人群中心。
一下子，吵闹的药店里只有他们二人被“伤患”安排在了一起。
沈悄其拿起那瓶云南白药，摇晃了两下，金属瓶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扭到哪里了？脚踝吗？”沈悄其轻声开口，“嗯，这儿，麻烦了。”周桑衡将裤腿挽起，露出触目惊心的大片红肿。
“有些严重，稍微抬一下。”
沈悄其按下喷头，“呲”——清凉的药雾喷出，苦味立即弥漫开来，持续了几秒。
周桑衡微不可察的皱了下鼻子。
被沈悄其看在眼里，“云南白药就是这种味道。”
刚扭时没什么感觉，可现在坐下来，滞后的疼痛感开始显现，周桑衡额上冒出一层薄汗。
沈悄其抬头看了一眼他，“有些肿了，你忍着点。”
赵应还在应付病人，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沈悄其伸出手，在周桑衡的脚踝处轻轻按了按，手法娴熟到周桑衡都有些讶异。
白皙的手随着动作，血管隐约可见，腕骨凸出，腕上戴着一条极具艺术感的表，表盘上是一朵晚香玉。
“你之前学过？”他好奇地问道。
“没，之前经常用，自己慢慢学的。”
出于礼貌，沈悄其给他揉了揉，并告知了一些注意事项。
“谢谢你，”周桑衡真诚的道了谢，“你也是B大的吧，”
“你怎么知道？”
沈悄其疑惑的抬起了头。
“刚进来前看到一个男生，边走边打电话，好像是关于什么报告，应该是你的朋友吧，所以我才这么说。”
说完，他郑重其事的盯着沈悄其的眼睛开口：“我叫周桑衡，＇少年何方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的桑衡。”
有力的声音通过空气振动，传入沈悄其的耳膜。他朝周桑衡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不知为何，看着他认真的脸，心中起了些不明情绪，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点沙哑的声音。
“我叫沈悄其，＇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不过，是静悄悄的悄，出其不意的其。”
看着周桑衡的背影，沈悄其反复喃喃着他那句“少年何方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心里被他的积极开朗堵的发闷。
也太自信了吧。
沈悄其手中潮湿发粘，还留着厚重的云南白药气雾剂的味道，久久不散。明明之前每次受伤都要用到，但此刻，这股熟悉的味道，却又夹杂了一丝奇怪的香味，令他头脑发晕。他将这一切归结于最近睡少了，看来还是不能经常泡在实验室。
拖着疲惫的身躯和一头混乱的思绪站定在自己的公寓前，沈悄其仍感觉脚步发虚，手在工装裤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想象中冰凉的金属触感并没有来到。
不会吧？
沈悄其无数种可能性，被姜瑞打的时候，去药店的路上，还是……
落在药店里了？
得，这一天都是什么破事儿。
可现在的沈悄其一点也不想回B大，他太累了，于是站在门前打电话给庄悔，让他打听一下周桑衡。
号码都拨了一半，沈悄其忽然想到庄悔的报告，又退出了拨号键。
尽管沈悄其并不想和周桑衡扯上关系。
何况自己还找导师请了两天假，现在回去，太亏了吧？
开车到了B大，沈悄其周围都被低气压笼罩着。
他和周桑衡简直就是一个太阳和一颗暗淡的星，二者永远不会相见。如果有例外，那也只有在宇宙了，不永恒的宇宙。
不过宇宙这么大，太阳也不会留意一颗小小的星星所散发出的微乎其微的光点。
回到B大，沈悄其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到哪儿找他呢？
他依稀记得周桑衡好像是计算机系的。
他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周桑衡所在的系院。
换上和善的外表，沈悄其笑着开口，“你好同学，请问你知道周桑衡现在在哪吗？”
被问的那个女生一下子变得紧张，“啊，好像是在体育场跟篮球队的人在一块，喏，在那个方向。”
“好的，谢谢你啊。”尾音上扬，像根羽毛，勾的人心痒痒的。
篮球队的人个个都是一八五加，又因为常年运动，身材也都是顶好的，每次训练都要里三层外三层围许多女生，甚至还有男生。不过沈悄其在大学四年里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宿舍，大四搬到校外的公寓后，更是对B大逛的少之又少。
他费劲的挤过人流，扫视了一圈，锁定了在场边椅子上坐着的周桑衡，教练好像在跟他说些什么。
径直走了过去，周遭全是是人群的讨论，沈悄其一向不喜欢这种成为焦点中心的感觉。
“妈呀，周桑衡怎么能这么帅，我的理想型啊！”
“他今天怎么没训练啊？”
“听人说好像是脚扭到了。”
“啊啊啊啊大帅哥保护好自己啊，我心疼。”
“哎哎哎，朝他走过去的那个男生也好帅啊，两人是不一样的风格。”
“果然帅哥都跟帅哥一块玩啊。”
“这个小帅哥好清秀啊，想加微信。”
“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诶。”
“是大四学长吗？救命，为什么我没有早点看到？”
“得了吧你，是个帅哥就想见。”
见沈悄其来，周桑衡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沈悄其？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说的好像真的跟他是很好的朋友一样。
“你在药店的时候，有捡到我的钥匙吗？”沈悄其依旧是一副温柔的模样。
周桑衡想了想，忽然将身边的包拿起，在里面翻了两下，用中指勾住钥匙环，“是这个吗？”
眼前这个人丝毫没有一点愧疚。
沈悄其眼睛盯着那串被他拿在手里的钥匙，鼻子轻嗅，似乎还能闻到一股云南白药的苦味，与篮球场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故意的吗？
“是这串，这是我的钥匙，麻烦还给我。”
“你怎么证明啊？万一这不是你的，那我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
周桑衡朝沈悄其笑着，脸上的梨涡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天真的大型犬。
天真这个词和他一点也不匹配，明明是狡黠。
沈悄其一下子被噎住了，这人……明明一点也不是阳光开朗的啊！
笑面虎。他的心里默默为眼前这个人增添了一个标签。
“可这就是我的钥匙啊，我怎么证明？”
“学长，你不在B大住宿舍吗？”
废话。
“那加个微信吧，我看钥匙能不能打开你家门哈哈哈。”几声爽朗的笑，像燥热夏天里一场毫无预兆的雨，凉爽，柔软，世界原本的边界被打湿，焦热的温度也慢了下来。
沈悄其愣愣的望着那张脸，明明讨厌被调侃，却还是像受了蛊惑一般，义无反顾的走进那场雨幕。
他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昏头昏脑的拿回钥匙的，而且还真的和周桑衡交换了联系方式。
拿到钥匙后沈悄其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再回公寓了，于是又在图书馆待到了晚上。
当晚，沈悄其刚回到家，将钥匙放在玄关出的柜子上，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Sah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他通过以后，发现周桑衡头像是棵树，阳光透过层叠的树叶，投下细碎的斑影。
挺符合他的，沈悄其在心里想着。
看似充满生机，实则一靠近身上就会布满光留下的阴影。
［Sah：看来真是你的钥匙啊，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Q：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Sah：学长好好休息，晚安^ω^］
盯着最后那个颜文字，沈悄其脑海中又想起了在篮球场肇事者笑脸上的酒窝。
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好烦，奇怪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南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