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钟慢效应 ...
-
出门前沈悄其算了算日子，今天是立冬。
“都十一月了，槐花该落完了吧。”
到达城郊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沈悄其中午没吃饭，绕了一大圈在周围的一家小卖铺里买到了一袋鲜槐花和几颗陈皮糖。他撕开包装，将棕黄色的硬糖塞进嘴里。酸甜立即在舌尖上蔓延开，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焦糖香，陈皮的微苦与辛辣从甜里冒出来，是晒干桔子皮特有的、携有海风的清冽。
回到槐树下，沈悄其百无聊赖地逛了逛。树木生长得有些时候了，主干很粗大，树皮上被刻上了不少“岁月的痕迹”。花儿败的差不多了，枝头只有零星破烂的叶子和几只肥嘟嘟的灰色麻雀。树后是一幢废弃的烂尾楼，当时几个有钱的住户一个个搬走后这片地也就被政府遗弃了。
“悄其！”
许南冥穿一身淡黄色的羽绒服，里面红色的上衣时隐时现，裤子上的细闪在光下像是将银汉星河裁了一角。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实在抱歉，我们俩迷路了，在车上打电话问周桑衡的时候他说他那儿出了点小状况，要晚到个二十分钟这样。”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沈悄其说着将他打印下来的文件递给了宋秋淮，“你先看看吧秋淮，找找状态，正好先试试这地方取景效果怎么样。”
沈悄其发现宋秋淮化了个淡妆，头发也像是被染过，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但胜在脸和身材能撑起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许南冥的杰作。
“你给他化妆了？”
“嗯，找我小姑化的，还带他补了个发根。本来打算让他素颜出镜的，但那样显得我有些用力过度，就给他搞了个妆造。”
宋秋淮蹲在槐树下熟悉本子，沈悄其双手环抱在胸前：“没事儿，相机镜头吃妆。待会如果整体画面可以的话，今天就能把副歌部分的镜头拍完。”
许南冥也很爽快：“行啊，反正我就是个十八线小歌手，发歌压力也没那几个一线歌星那么大，早拍完早收工！”
别的不说，光是宋秋淮站在那棵槐树下，歌曲中描述的情愫的暧昧与酸涩感就一下上来了。他柔软的头发乖顺地垂在前额，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头上，像只忠诚的大型犬。
“可以啊，画面、人物、光影、情绪，都很到位。秋淮，你再揣摩揣摩动作，等桑衡一来我们就可以开始拍了。”
周桑衡赶到时头上覆了层薄汗，呼吸不稳，单肩斜挎着包，手机还握在手里。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没事儿吧？”沈悄其很少见过这样的周桑衡，印象中的他总是自信张扬，哪里这么慌乱过？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周桑衡手扶着膝盖，俯下身缓了缓，努力调整呼吸的节奏。“我……靳夏……他……”
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周桑衡就猛地咳嗽起来，沈悄其连忙轻拍着他的后背，感受到身下人咳嗽的动作一滞。
“没事儿没事儿，你慢点说，靳夏怎么了？”心像被一根细线吊着，稍一晃动就发紧。
“昨晚酒吧里有个对靳夏见色起意的人渣，上去搭讪没成功，就在酒水里下药，被靳夏识破了。结果那人渣恼羞成怒，尾随着他到了望希路的那条巷子掏出刀子就要捅。”
“什么！”沈悄其脸色煞白，又惊又怒，一把拽住周桑衡的衣服，失控地吼道：“靳夏呢！他现在怎么样？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桑衡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伸手按住沈悄其因生气而不停颤抖的肩，掌心覆在他紧绷的胳膊上。
“他没什么事儿，没伤到致命部位，几次重要的攻击都被躲了过去，就……”周桑衡犹豫了下，“就伤到了左臂，还有精神一下子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有些应激创伤，得好好休息。我来之前叫庄悔在医院照顾他了，没事的。”
沈悄其起伏的肩膀慢慢变得平和，“好…那就好……都怪我，要是我昨天跟靳夏一起去的话也许他就不会受伤了，哪怕伤到的是我自己呢……”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这不怪你。”
沈悄其想起今天他们来这的目的，努力平复了下心情。
“mv几个大概的画面镜头我已经给他们两个人看过了，那棵槐树下的效果还不错，等会可以直接拍。我刚才还跟许南冥聊了一下那个家楼下的场景，也就选后面那栋烂尾楼吧。虽然有点破，但好在外观上看来还算过得去。还有……下午收工的时候，你带我去医院吧，我想见见靳夏。”
“好。那我们先拍摄。”周桑衡松开手任由沈悄其从他怀里退出去，头也不回的走向宋秋淮，手指蜷了蜷。
拍摄多采用了长镜头，偶尔夹杂着一些快切。宋秋淮站在槐树下踱步，睫毛很长，侧脸轮廓清晰，颈部流畅的线条延伸到脊柱，被隐藏在灰色卫衣里。
周桑衡将镜头缓缓推进，周身的环境逐渐放大，最终停在距离宋秋淮五米处，从全景切到中景，露出他腰以上的部分。中间的两秒对树上的枯叶进行了一个特写处理，随后切回全景，沈悄其在镜头外撒下买的那袋鲜槐花。
冬日的光影斜斜穿过枯瘦的枝桠，碎成一地斑驳，宋秋淮站在落英缤纷中，慢慢的抬头，露出漂亮的眼睛。洁白灵快的槐花成了画面唯一的亮色。
许南冥用脚打着节拍，在一边导入歌曲。周桑衡手持着相机小幅度移动，用三分构图，把宋秋淮放在画面右下角。宋秋淮的情绪很丰富，只盯着镜头，就仿佛能透过屏幕刺向对面看着的人。
宋秋淮踩着音乐的鼓点一步步走过来，步子很稳，周桑衡拉镜与他同步后退，保留了镜头的轻微摇晃感。
沈悄其在心里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五秒后，画面定格，第一个镜头录制结束。
“我去可以啊！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做。沈悄其周桑衡，你们太牛了吧！”许南冥在这取景器的拍出来的视频赞不绝口，夸人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说罢他又用力揉了揉宋秋淮的头，“深藏不露啊小淮，没想到你的演技还是个实力派。”
宋秋淮朝许南冥咧出一个纯真无害的笑，“都是哥教的好。”
倒真像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场景。
“那下面就再把那些简单场景的碎镜头拍完吧。”
许南冥走进停在路边的那辆丰田埃尔法里，一分钟后换了身白衬衫和西装裤，手上还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用湿巾将脸上的妆擦淡了些，露出一些瑕疵和黑眼圈，掏出一副无线耳机。
“怎么样？像不像个天天给人打工的社畜？”许南冥说着，将单侧的一只耳机戴在耳上。
“嗯，很像了。”周桑衡点点头。“那辆丰田是你们的车啊，我还以为对保姆车会选择雷克萨斯呢。”
许南冥对着一面小镜子仔细整理着脸上的妆，腾出空来回答周桑衡的问题：“雷克萨斯对我来说指导价太高了，加价更狠。而且第三排太局促了，进出和收纳不方便。”
宋秋淮悠悠的飘到三人身边，慢条斯理的补充了一句：“但对于南冥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那车太难停了，只能依赖360°影像。”
沈悄其捂着嘴，踮起脚和身边的周桑衡说了句悄悄话，“我觉得上班族这个造型可能问庄儿比较有参考价值。”
语气像一只狡猾的小仓鼠，周桑衡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忍俊不禁。
许南冥和宋秋淮站在楼前，镜头先对着许南冥跟拍。在他走了几步后，出现一个环绕运镜，在画面绕了人物一圈后停在楼下，是以许南冥的视角呈现出的一个POV（主观镜头，也是第一人称视角，像角色眼睛再看）。
镜头推进，呈现出宋秋淮笔直地站在不远处的楼下，手里拎着一盒草莓蛋糕，脸上被打了盏软光。
随着歌词的切换，画面视角也不断的变换着。
［耳机里还通着电话］
［一抬头却发现你竟然就站在楼下］
画面变成了关于许南冥的近景，范围从胸以上，让观众清晰看到他的表情、情绪。
［情绪轰然崩塌 我真的别无办法］
许南冥瞳孔微微一缩，耳尖鲜红，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亮了一瞬，又慌乱错开，藏不住的慌乱，压不下又放不开。
“OK！”
沈悄其看着许南冥拍摄时的微表情感慨：“天呐，不知道你俩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一个是普通人，一个是歌手，但是演的那么真情流露，我都要怀疑你们是不是真有什么特殊关系了呢。”
沈悄其只当这句是个玩笑话，被许南冥和宋秋淮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当人们全身心的投入一项工作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明明还觉得还没有拍多少镜头，天空却已经被染成了墨蓝色。
沈悄其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郊外显得格外鲜明。“那今天就先到这吧，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大家辛苦啦！”
“悄其不愧是在剧组呆惯了的人，一讲话就是浓浓的拍电影感。但今天下午拍的确实很顺利，都辛苦了。悄其桑衡你们先别急着走，我给你们点了奶茶，拿了再走吧。收下吧，就当是拍摄额外的费用。”
两人实在推脱不下，只能在原地等着奶茶送到。
“我提前问过靳夏了，这杯是你的，悄其。金芒杨枝甘露半糖加椰奶，西米椰果和西柚粒都是正常加的。还有这杯是你的，周桑衡，紫雾葡萄奶绿，加了葡萄冻和脆啵啵。”
“谢谢啊，你太细心了。”
“麻烦了南冥。”
拿过奶茶后沈悄其和周桑衡朝两人挥了挥手，走出了城郊。
“你开车来的吗？”周桑衡轻声询问。
沈悄其有些心不在焉，“嗯，但来之前绕了一大兜子，停的有点远。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不用了，你坐我车吧，你的车我回头打电话让人明天开回来。”像是怕他拒绝，周桑衡又在结尾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不是着急去看靳夏吗？”
沈悄其看了看黑了的天，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行。”
周桑衡一路开的很快，沈悄其坐在副驾都有些心惊胆战的。“不是，你把汽车当赛车开啊，其实我也没那么着急……”
“放心，再快我也不会让你出一点问题的。”周桑衡长吐出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你知道时间延缓效应吗？”
沈悄其本来坐在副驾上头扭向窗外看着飞速变幻的街景，听他这么一说，又瞥进车内。
“什么？之前有听说过，但我忘了。是相对论中的吗？”
“嗯，运动时钟相对静止时间变慢，引力越强时间越慢。但我重点想说的是狭义相对论，也就是速度效应。”
沈悄其低着头抠手，“你知道的，我是学化学的，物理这方面没有太多研究。但刚听你这么一说，我挺感兴趣的，可惜我不算是个聪明人，没听懂。”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平时正常走路开车时时间几乎没变，因为差别太小了，完全感觉不到。但如果把场景放在一个理想化模型中，当你接近光速时，可能你自己觉得只过了一个小时，但地铁上的人们看你却是过了几年甚至几十年。
当你做高速运动时，时间就被拉长，放慢了。简单一句话就是，只要你的速度足够快，时间就能慢下来。
我们平时说的时间其实是一种变化的顺序，有变化才有时间感。如果一切都静止不动，那时间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我觉得时间是一种变化的节奏。在物理里，时间不是永远线性向前，无限完美永恒的。”
沈悄其沉思着开口：“所以相对论的视角里，时间才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把它与空间捆绑在一起，时间就有了起点，也就可能会有终点状态。”
“没错，前面的时间延缓其实已经推翻了大家共用一条时间线的概念，一千个人中就会有一千种对于时间的不同感受，对光速来说，时间可以是不存在的，出发即到达。
而所谓永恒，可以说是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时间被无限拉长，接近静止。我们真正在意的永恒，不是物理数字，而是有些物品会不会被时间摧毁，有些瞬间能不能被永远记住，有没有哪些存在超越一生的长度。”
说着说着，车就停在了医院住院部前。周桑衡解开安全带，将车子熄火。
“你此刻的意识，对于自己而言是完整的，连续的，独一无二的。这种永恒与相对论无关，是人类赋予时间的特殊意义。
比如刚刚那段路，虽然我没开到光速吧，但也切切实实感觉到时间慢了。虽然时间不是永恒的，但有些瞬间，有些存在，有些情感，可以在时间里活得比时间更长久。”
沈悄其被他的这番话搞得措手不及，解安全带的手有些发抖他下车跟在周桑衡后面走进电梯，心头像是有一个小结被周桑衡轻柔的解开。
医院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清冽而尖锐的气息，像被强行洗过一遍。消毒水，碘伏，塑料床板，淡淡的汗味与中药香混在一起，是医院特有的不容错辨的味道，干净的发空。
“出电梯左拐，他们在右手边第四个房间。你先过去，我去卫生间洗个手。”
“哦。”沈悄其顺着周桑衡的话一路找到了靳夏的病房。靳夏看着一身单薄的病号服，锁骨敞在外面，左边胳膊被包了纱布。
透过一小块玻璃看去，房间里的三个空位只有靳夏一个住院的。庄悔坐在床边，双手握着靳夏的手放在脸前，用额头轻轻抵着，又用嘴唇小心地贴上去。
沈悄其定在门前，迟迟没进去，有些不可置信。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嗯，别碰，你胡茬扎人。”尾音转了十八个弯，一改往日的不着调，靳夏的声音又甜又柔，勾的人心里发酥。
“娇气死了。”
周桑衡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把正在偷听的沈悄其吓了一跳，他连忙捂住沈悄其的嘴，顺着他的视线朝病房里看。
手上还有些潮湿，冰凉的感觉覆在唇边，让沈悄其有些不自在。周桑衡放开了手，眉毛蹙出了疑惑的表情，压低声音问着，“他俩……是不是……”
没说出的话二人心里都明白，沈悄其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有些意外，其实说实话，这两人能在一起，也是件好事。
“嗯……但也挺好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应该有自己的幸福。”
“那你呢？”周桑衡嘴比脑子快地先问出口，把沈悄其问的一呛。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房间内的声音就骤然大了起来：“门口那两位别偷偷摸摸的了，进来吧，还打算偷听多久？”
靳夏的声音清晰的宣告了两人的罪行，庄悔猛的抬头看着两人，沈悄其和周桑衡认命般的低着头进了病房。
“靳夏，你胳膊没事吧？”沈悄其站在靳夏身边有些难受，想碰又不敢。
“嗐，没事，小伤而已，没伤到骨头。要我说那变态也是个怂包，下药的手段那么低级，挥刀也挺拙的。”
靳夏见沈悄其还是一脸担心的模样，将右手从庄悔怀里抽出，摸了摸他的脸，装模作样的抬起左手展示给他看，把沈悄其吓得一把牵住，轻轻放回了床边。
“我真没事儿悄其，你看，这不是还能用吗？”
庄悔没来得及整理自己，下巴上有些乌青的胡茬，衬衫最上边的两颗纽扣被解开，皱皱巴巴的领带也偏向了一边。看见靳夏又要得瑟，连忙重新牵起他的手放回怀里。
“别乱动了我的小祖宗。”
确认靳夏真的没什么大碍后，沈悄其也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开始笑着打趣他俩。
“哟，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好上了？”
庄悔嘿嘿的笑，靳夏腾出右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真傻，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栽在你手上了呢？”
周桑衡看着他俩这副样子，啧啧出声。“靳夏啊靳夏，真没想到你还有这副样子，唉，果然爱是一物降一物啊。”
庄悔剥了瓣橙子塞进靳夏的嘴里，将剩下的一半，一分为二递给沈悄其和周桑衡。
“那你要休息多久啊，平时生活什么的方便吗？”沈悄其拿着橙子没有急着吃，放在手心中。
“没什么，医生说还好没伤到要害，躺个一两天就能回去了。不影响生活，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有两个帮我跑腿的了吗？”
躺在病床上的靳夏依然很痞，完全没有一个身为病号的自觉。
“今天立冬，我带了些饺子和汤圆，你们吃吗？”庄悔起身将柜子上的保温饭盒拿下，打开第二层和第三层，白胖饱满，褶边精致的饺子像小元宝填满整个饭盒，圆润的汤圆浮在汤里像块羊脂玉。
“我想你们应该也没吃晚饭，悄其，汤圆是你喜欢的芝麻馅。然后饺子的话，我买的是玉米虾仁的，桑衡也来吃点吧，我带了不少。”
“哇，行啊，正好我没买饺子汤圆。”
沈悄其本来中午就没吃饭，凭着那两颗陈皮糖撑到现在，肚子早就饿了，他们几个之间也没什么好客气的，拿过筷子坐在旁边的床上就狼吞虎咽地开始吃起来。
周桑衡也吃了一些饺子，热气腾腾飘散一会儿就填满了房间，四人吃着聊着，立冬和接下来的这个冬天也不会太冷了。
出了医院再坐回车里时沈悄其已经有些困了，被周桑衡的一叫恢复了些许清明。
“沈悄其……你看手机微信。”
“嗯？”
他打开手机，锁屏上只有一条消息提示，是微信的那个四人群里的。
［许南冥：咱去不去长白山？］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钟慢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