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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渡青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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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敲打着古寺的飞檐,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泥土腥气漫进青石巷。悯川持着油纸伞,伞沿垂落的雨线织成半透明的帘,他本是循着寺后竹林的异响而来,却在老槐树下撞见一团蜷缩的青影。
那是条眼镜蛇,青黑鳞片沾着泥浆与血污,颈褶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渗血,想来是遭了蛇獴追捕。它竖瞳半眯,本该凌厉的锋芒被剧痛磨得只剩微弱的戒备,见人靠近,勉强撑起的身体又重重摔落,发出细碎的嘶鸣。
悯川蹲下身,伞沿倾斜,替它遮住瓢泼雨势。指尖探向它颈侧时,小蛇本能地绷紧身体,却没再露出獠牙——许是嗅到他衣上淡淡的檀香,又或是察觉这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无恶意的温凉。和尚的动作轻柔,撕下衣襟一角,蘸了随身携带的疗伤药膏,小心翼翼地裹住它的伤口。
“莫怕。”他声音温润,如春雨润田,“寺中清净,可容你养伤。”
小蛇似懂非懂,顺着他的手腕缠上小臂,青黑的身体贴着僧袍,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暖意。悯川将它纳入袖中,油纸伞护着两人,踏着雨幕返回寺中。此后数日,他每日为它换药喂食,给它取名睚眦,虽知这名字本是凶兽,却瞧着它颈间斑纹凌厉,倒也贴切。
睚眦性子黏人,伤愈后便总缠在悯川身边。他打坐时,它便盘在他颈间,冰凉的身体贴着温热的肌肤,听他诵经念佛;他抄经时,它便蜷在砚台旁,竖瞳映着宣纸上的墨字,安静得像团青墨;他下山化缘时,它便缠在他僧杖顶端,探头探脑地打量人间烟火。
悯川待它极好,会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它的鳞片,会在寒冬将它揣进怀里取暖,会在它调皮地咬断念珠时,只轻轻点一下它的额头,温声道:“顽劣。”在他眼中,睚眦不过是只通人性的宠物,是青灯古佛旁的一点伴,无关其他。
可睚眦不懂。它记得雨夜那把遮雨的油纸伞,记得疗伤时温柔的指尖,记得诵经声中安稳的暖意。这些细碎的温柔,在它心中生根发芽,渐渐长成逾越界限的情愫。它贪恋他颈间的温度,痴迷他垂眸时的温柔,甚至会在他与香客交谈时,悄悄收紧缠绕的身体,宣示着隐秘的占有欲。
春深时节,寺外繁花满枝,睚眦忽然变得焦躁不安。体内翻涌的热意让它坐立难安,盘在悯川颈间时,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连竖瞳都染上了异样的潮红。它开始控制不住地想靠近,想更紧地缠住他,可又怕这过于炽热的举动惊扰了他。
这日夜里,月色朦胧,睚眦体内的燥热达到顶峰。它感受到骨骼在噼啪作响,鳞片褪去,冰凉的身体被温热的肌肤取代。当悯川从禅房出来,准备去喂它时,只看到禅房角落空荡荡的,唯有几片脱落的青鳞,闪着微弱的光泽。
而此时,寺后深山的山洞中,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正蜷缩在石台上。他眉眼凌厉,唇色偏淡,颈侧隐约可见一道浅淡的疤痕,正是睚眦化出的人形。他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盘在悯川颈间的触感,可指尖触及的却是温热的肌肤,而非冰冷的鳞片。
虫鸣伴着远处寺钟,少年将脸埋进膝盖。数百年修行,化形并非首次,可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惶恐与贪恋缠得喘不过气。往日化形不过是修炼途中的寻常节点,他皆藏于深山,悄无声息便褪去人身;唯有这次,胸腔里翻涌的情愫太过炽热,竟让他在化形的瞬间,满脑子都是悯川垂眸时温柔的眉眼。他明知人妖殊途、佛门禁地容不得这般妄念,却终究敌不过数百年相伴里沉淀的温柔,在夜色深处,动了不该动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