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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经卷里的温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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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的晨钟刚过卯时,慧严踏着露水去方丈的禅房送早课的经卷。推开门时,见方丈正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里却没捻念珠,而是对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出神。那兰草是前几日山下施主送来的,叶片还带着点蔫,此刻却舒展得精神,花瓣上凝着颗晨露,晶莹剔透。
“师父。”慧严轻唤了一声,将经卷放在案上。
方丈回过神,眼底的温和笑意还没来得及敛去,见是他,便指了指案边的茶盏:“刚沏的雨前茶,尝尝。”
慧严捧着茶盏,目光却落在方丈指尖——那指尖沾着点湿润的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草屑。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昨日傍晚,见方丈独自一人在菜园角落翻土,当时还以为是侍弄青菜,如今看来,许是为了这盆兰草。
“这兰草养得精神。”慧严轻声道,目光扫过窗台,见角落里放着个小小的洒水壶,壶口还挂着水珠,“想来费了不少心。”
方丈拿起案上的经卷,指尖在“慈悲”二字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草木有灵,善待便是。”
慧严没再追问,躬身退了出去。只是往后几日,他总在清晨或黄昏,撞见方丈在禅房侍弄那盆兰草。有时是用棉签细细擦拭叶片上的尘土,有时是蹲在窗边,借着月光看花瓣的纹路,那专注的模样,竟比研读经文时还要用心。
这日午后,慧严去库房取香,路过方丈禅房时,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叹息。他停在门外,见方丈正对着兰草发愁,手里捏着片发黄的叶子,眉头微蹙,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师父可是在为兰草烦忧?”慧严推门进去,见那片黄叶被小心地放在白纸上,旁边还摊着本《草木经》,书页正翻在“兰草养护”那一页。
方丈抬眸,倒也没瞒他:“这叶片发黄,怕是根须受了潮。”他指着花盆底的透水孔,“昨日浇水多了些,是我粗心了。”
慧严凑近看了看,见盆底果然有些积水的痕迹:“弟子前几日从药圃取了些干燥的苔藓,垫在盆底能疏水,师父要不要试试?”
方丈眼睛亮了亮,像得到指点的学子:“如此甚好,有劳你了。”
慧严取来苔藓时,见方丈正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松盆土,动作轻得怕碰伤了根须。他蹲下身帮忙铺苔藓,指尖偶尔碰到方丈的手,只觉那双手虽常年捻珠握笔,此刻却带着泥土的温度,格外温和。
“其实师父不必这般费心,”慧严忍不住笑道,“兰草性韧,些许小恙,总能缓过来的。”
方丈将最后一点苔藓铺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舒展的兰叶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它既入了禅院,便是缘分,总不能亏待了。”
慧严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禅院时,性子急躁,总在早课上出错。有次被师兄训斥,躲在菩提树下掉眼泪,是方丈递来块桂花糕,轻声说:“知错便改,便是进步,不必苛责自己。”那时方丈的目光,便如此刻看兰草一般,带着不动声色的温软。
自那日后,慧严时常借着送经卷的由头,去方丈禅房坐坐。有时见方丈对着兰草读经,声音比平日里低柔几分;有时见他把兰草搬到廊下晒太阳,自己坐在旁边捻珠,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像层薄薄的金纱。
入夏时,兰草终于抽出了新的花茎,缀着个小小的花苞。方丈见了,竟在晚课时多添了一盏灯,说是要照着花苞慢慢开。
慧严站在廊下,看着禅房窗内的灯火,和灯下那个专注的身影,忽然明白——师父的慈悲,从不是高高在上的道理,而是藏在经卷里的温和,藏在侍弄草木的耐心,藏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对世间万物的珍视里。
夜风拂过菩提树叶,带着淡淡的兰草香。禅房的灯亮到很晚,像一颗悬在枝头的星,温柔地照着院里的草木,也照着人心底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