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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香炉与碎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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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严捧着刚抄好的《大悲咒》走进方丈禅房时,正见师父对着香炉出神。灰黑色的香灰积了薄薄一层,像未被拂去的心事。
“师父,弟子抄好了。”他将宣纸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因握笔过久有些发僵。
方丈回过神,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节上,淡淡道:“又抄了一夜?”
“弟子想着早日抄完,可助山下百姓消灾。”慧严垂眸,掩去眼底的倦意。他总觉得自己修行不够,需得比旁人更刻苦些,才对得起师父的教诲。
方丈没再追问,伸手取过他抄的经文。宣纸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却在“慈悲”二字上,难得地柔和了些。他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忽然道:“你可知,‘慈’是予乐,‘悲’是拔苦,有时太过刚硬,反倒离慈悲远了。”
慧严一愣:“弟子愚钝。”
“就像这茶。”方丈提起案上的紫砂壶,往两只青瓷杯里各倒了半杯,“你泡的茶,总嫌水温不够,力道太猛,把茶骨都冲碎了。”他推过一杯给慧严,“尝尝这个。”
茶汤清浅,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慧严抿了一口,确实比自己泡的温润许多,却没懂师父这话里的深意。他只记得三十年前,自己刚进禅院,总因泡茶太急被师兄们笑,是那时还在药圃的师父,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教他:“水要温,手要稳,茶如人心,急不得。”
那时的师父,指尖带着草药的清香,掌心的温度透过茶盏传过来,暖得他心头发颤。
“明日起,你不必再抄经到深夜了。”方丈放下茶杯,声音平缓,“随我去后山采药吧,山里的露水,比烛火养人。”
慧严有些意外,却还是应了声“是”。他总觉得师父近来对自己格外温和,比如会在他练拳扭伤手腕时,默默递过一瓶亲手调制的药膏;会在他因悯川的事烦躁时,拉着他下一盘慢棋,直到月上中天。
可他只当是师父年纪大了,越发慈和,从未想过其他。出家人四大皆空,师徒情谊便是最纯粹的牵绊,不该有半分逾矩的妄念。
次日清晨,两人踏着露水往后山去。方丈走得慢,慧严便刻意放慢脚步,陪在他身侧。山路崎岖,他总会在师父脚下有碎石时,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踢开;在师父伸手够高处的草药时,抢先一步摘下来,递到他面前。
这些细微的举动,他做得自然,像做了三十年的本能。
“你看这株七叶一枝花。”方丈指着石缝里的草药,“长在阴湿处,却偏要向着光的方向长,性子倒像你。”
慧严低头看着那株倔强的草药,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总爱跟师父较劲。师父说“妖亦有善”,他偏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师父让他放宽心,他偏把“斩妖除魔”刻在心里。可不管他多执拗,师父从未真正怪过他,最多只是在他闯祸后,叹口气,替他收拾烂摊子。
“师父,”慧严忽然开口,“弟子是不是……太过顽固了?”
方丈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眼里,漾起细碎的光:“顽固不是坏事,只是别让顽固困住了心。”他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却又轻轻落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只是还没学会,偶尔让自己松口气。”
慧严的肩膀一僵,那点落在肩头的力道很轻,却像带着电流,顺着血脉窜到心里,让他莫名有些慌乱。他慌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弟子明白。”
方丈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前面有株老参,去看看还在不在。你小时候总惦记着,说要挖来给我补身体。”
慧严跟在后面,看着师父的背影。僧袍的下摆沾了点泥土,却依旧挺直。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的岁月,就像此刻山间的路,师父在前头慢慢走,他在后头紧紧跟,不远不近,却从未真正分开过。
至于师父偶尔落在他身上的、过于温和的目光,至于那些藏在药香和茶香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都只当是师徒间的寻常情分,从未往深处想过。
有些心事,注定要藏在晨钟暮鼓里,藏在青灯古佛旁,像香炉里积下的香灰,默默沉淀,无人知晓,却在每个日出日落里,陪着岁月,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