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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糖醋人头 拐卖 ...

  •   窗外的鸟叫得人心慌。
      对面的女人已经坐了很久,面前的那杯水没有动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汇成一小洼透明的寂静。

      “二十年前,我不在这里。”她开口,“我爸死得早,矿上出的事,赔了几万块,我妈拿着钱改嫁了,我跟奶奶过。奶奶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耳朵尖,我在外面跟人吵架,她在家里就能听见。”
      南筝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这些听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事,苦是苦点,但苦得正常,苦得能熬出头。

      “那年我十四岁。秋天,我走在路上,有个人骑摩托车经过,停在我旁边,问我火车站怎么走。我说往前再往右,他说他找不到,让我上车带他去。他说给我十块钱。”
      “十块钱那时候不少,我奶奶一个月给我五块零花钱,五块钱能买很多东西。我想着,十块钱可以给奶奶买双棉鞋,她的棉鞋已经破了,絮都露出来了,冬天快到了。”

      南筝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上车了。”她说,“他把我带出城,我不知道他开的什么方向,我坐在后座,风很大,吹得眼睛睁不开,路越走越偏,房子越来越少,后来连房子都没有了,只剩山。山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
      “他根本没想去火车站,只想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卖给一个人。那个人强shang了我,又把我带到更远的地方,卖给了另一个人。那个地方在很深的山里,不通车,要走一天的山路才能到镇上。”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次日升日落。两万六千多个小时。
      南筝在心里默默地算。想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为了考不好烦恼,在觉得自己的青春很苦。

      他的十四岁,是彩色的,是吵闹的,是可以在多年后笑着说出来的。
      她的十四岁,被锁在那座山里。

      “那户人家有个儿子,比我大十几岁,脑子不太好使,见人就笑,笑得口水往下流。他娘让我给他生孩子。”
      “第一年我没怀上,他们打我,我的左手就是那时候坏的。骨头断了,没人带我去看,就那么长着,长歪了,后来好了,但是使不上劲,下雨天会疼。”
      她把左手翻过来,让南筝看。手腕那儿确实歪着,角度不对,像一截被拗弯的树枝。

      “第二年我怀上了,生了,是个女孩,他们把孩子抱走了,说卖了算了,女孩没用,要男孩。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他们把她抱走的时候,她还在哭,后来就没声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那种压得太低太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我一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有时候做梦,会梦见她,但梦里看不清脸,只是一个小孩的影子,站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我想走过去,但走不过去,怎么走都走不过去。”

      “第三年我又怀上了,还没生,就有人来查了。”
      她抬起头,直视南筝的眼睛,“是我报警了。”

      “我想办法往山下送了一封信,写了三年才写成那封信。我不识字,是我奶奶以前教我的,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我的名字,还会写几个简单的字。我就用那几个简单的字,写了三年,才写成一句话:救我,我在山里,有人拐卖。”
      “我把那封信交给一个来收山货的人。他骑摩托车来的,跟当年那个人一样。我看着他的摩托车,腿发抖,抖得站不住。但我还是把信塞给他了,我说叔叔你帮帮我,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他看了看我,看了看信,没说话,把信揣兜里了。”
      “我以为他不会管。这种事谁愿意管呢,我蹲在那户人家的门槛上等死,等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来了一群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还没成型就散了。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肚子里那个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回来后做了引产,医生说是个男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南筝问。
      “因为你爸。”她说,“第一任买我的人,是你爸。”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南筝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下。不是拳头,是更重的东西,重到让人想扶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我。他那时候刚工作,有户人家想买个媳妇,托人找关系,找到他。他可能是觉得睡也睡了,就收了钱把我送过去了。后来查的时候,他跑得快,没被抓着。那户人家被端了,他被漏了。”
      “我找了他很久,没找到。后来在报纸上看见他,我就来了这里。再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他接受采访,说他要为人民服务。再再后来,就是今天,在法院。”

      为人民服务。
      南筝想起那句话。想起他站在镜头前的样子,眼神诚恳,声音平稳。他说他要为人民服务,说他对这个城市有感情,说他一定会把工作做好。妈妈看着,说你看你爸多不容易,你以后要好好读书。

      “他老了,头发白了,但我不会忘记他。十四岁那年的事,我怎么样都不会忘掉。”她停了一下,“拐人的,骗人的,买人的都该死。”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女人摇摇头,“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回来后,没人问过我这些事。我妈改嫁后生了个儿子,顾不上我,我奶奶那几年眼睛彻底瞎了,我没敢告诉她,邻居们知道这事,见了我就躲,躲不过就笑一下。”

      “你妈今天在法院,我看见了,她在哭。我想她知不知道这些,知不知道他收过那种钱,知不知道那些钱可能给她买过东西,给你买过东西,给你们那个家添过砖加过瓦。”
      南筝觉得有人在掐他的喉咙,掐得很紧,上辈子他没有遇见这个女人,更没有听到那番话,如今这些沉埋的往事终于重见天日。

      他想起他妈那些年给他买的衣服,给他交的学费,给他存的压岁钱。他想起家里的冰箱,电视,沙发,那张他爸从外地带回来的礼物,说是出差时买的,很便宜,但很好看。他想起他妈说,你爸虽然不常在家,但他心里有这个家。
      他心里有这个家。
      这个家是用什么换来的?

      “我没想让你难受。”女人说,“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烂在肚子里,得有人知道。你爸今天被判了,那些事够他坐十几年。但还有一些事,够他坐更久,够他坐一辈子,够他死了都翻不了身。那些事没多少人知道,除了我,还有几个死了的人。”
      那个被抱走的女孩。那个六个月大的男孩。还有那些,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的,别的什么。
      “你知道那几年我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南筝摇头。
      “我想的不是怎么跑。我跑过,没跑掉,被逮回来,打得更狠。他们把我锁在屋里,锁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什么都做不了,就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只有巴掌那么大一块。我一直想的是,等我出去了,我要怎么活。我每天想,想得睡不着,睡着了也在想。我想过死,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想活着,我得活着。”

      “后来我出来了。出来之后发现,活着比死难多了。死就是一闭眼的事,活着是一睁眼就要面对的事。我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怎么过。今天过了,明天又来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那些话才显得格外重,一个字一个字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算了。”她道。
      “我说这么多干什么呢?一笔烂账,就这样吧。”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又像是在给南筝时间,“你走吧。”

      南筝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恨?这个词太轻了。太单薄了。太不够用了。

      该用什么词?他不知道。这世界上大概没有词能装得下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恨太累了。我想省着点力气用来生活。”

      南筝看着她。
      她讲了那么多,因为她只能用滔滔不绝来冲刷生命中最痛的那部分。
      他想,从今往后,他大概要带着这些东西活下去了。

      他最后问:“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女人答:“我在一个福利院帮忙,做饭,打扫卫生,陪老人说话。院里有个老太太,眼睛也不好,跟我奶奶有点像。我没事就陪她坐着,有时候一下午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问我有没有家人,我说没有。她就不问了。”

      “那家福利院在哪?”
      “xx街道,拐角有一棵大槐树,很好找。”女人扯了扯嘴角,“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去那里帮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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