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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椒麻人头 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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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潭的伞撑过来时,南筝没躲。
雨从伞骨边缘滑落,在他身侧织成一道水帘。巷子口警车的顶灯还在转,红光蓝光混着雨水淌了一地。于不染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偏过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很轻,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起就被打散了。
“走吧。”李清潭说。
南筝没动。他看着担架被推进车厢,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车碾过积水驶出巷子。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红痕,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李清潭没有再说话,举着伞,待在南筝身侧。
他们就这样站着,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巷子里很安静,只剩下地上的痕迹,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墙角汇成细细的水线,带着脏东西往低处流。
南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想起一些事,上辈子于不染给他打过电话,他没及时接到,之后的事都是听说的,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她是自愿的,有人说她是被逼的,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不值。
他从没问过。
他以为那是善良,其实是懦弱。他以为那是分寸,其实是逃避。他以为那是给她的空间,其实是他给自己的借口。
雨好像小了些。
“你父亲。”李清潭开口,声音很平,“你刚才说的那个。”
南筝转过头看他。
李清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问:“报案了,然后呢?”
南筝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然后呢?然后警察会调查,会取证,会传唤证人,会走程序,会有人翻箱倒柜找证据,他的家庭会碎掉,他爸爸会被带走,会坐牢,会成为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话题。
然后呢?
然后他就能睡个好觉了吗?然后那些事就能从他脑子里消失了吗?然后所有那些假装不知道的事,就能真的不存在了吗?
那又怎样。
他想起巷子里于不染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凭什么到头来是我死?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眼眶里的泪流干了,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比绝望更深,比愤怒更冷。
“我不知道。”南筝说。
巷子里的雨渐渐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远处有车经过,溅起水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那味道把他拉回很久以前,那时候还小,七八岁吧,放学的时候下雨,他没带伞,就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他看着别的孩子被家长接走,看着雨越下越大,看着天越来越黑。后来有一个人撑伞走过来,是他爸爸。
爸爸把他搂进伞里,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爸爸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说回家给你煮姜汤。他那时候觉得爸爸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回家的路上,他问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爸爸说,请了假。他说,请假扣钱吗?爸爸笑了,扣就扣呗,我儿子比钱重要。
他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后来就不记了。
后面的事太多,这句话被埋下去了,埋在那些不能说的、假装不知道的事下面。偶尔想起来,也很快就不想了。想有什么用呢?那时候的爸爸是真的,后来的事也是真的,两样都是真的,放在一个人身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就不想了。
直到刚刚在巷子里。
于不染说话声音那么轻,可他偏偏接住了。接住了就再也放不下,沉甸甸的,坠在心底某个地方,坠得他整个人都往下掉。
一个警察走过来,问他:“你要报案?”
他点头。
“那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吧。”
他又点头。
上车时,南筝看了一眼李清潭,他还站在原地,对他笑了一下,像是告别。
派出所的灯很亮,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热水。
做笔录的警察很年轻,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转笔,问了他很多问题,除了上辈子的事以外他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笔录做完,雨停了,警察让他签字,按手印,然后说:“于不染在医院里,人没事,有人陪着。”
他点点头,走出派出所大门,路灯在积水里晃,黄的白的,碎成一片一片,他踩着那些光,迈步往家里走。
路上很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的水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很长的回音。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知道该走快点去面对什么。
家在那头等着他。他知道。
到家时,妈妈就在,门开着,她立在门框里,像是等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连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你这孩子,干什么要报案啊?家丑不可外扬知道吗?”妈妈抓住他的肩膀,眼泪掉下来,“你要毁了这个家,毁了你爸爸啊!你就不能理解一下你爸爸吗?”
南筝被她抓得生疼,但他没有躲,他让她抓着,让她掐着,让她把那些眼泪都滴在他手上。
有什么好理解的。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遍。理解妈妈,理解爸爸,理解这个家,理解那些不能说的秘密,理解那些必须假装不知道的事。他理解了一辈子,理解到把自己都理解没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先告诉妈妈,是因为他知道没有用。
上辈子爸爸也是因为这种事是进去的,妈妈知道后一直哭,眼睛都要哭瞎了,南筝起初以为她是为了那些被揭露的背叛,为了那些她不曾知晓的过往。
但妈妈跟他说,是报案的女人亲手拆散了这个家。
原来妈妈一直心知肚明,她那么依恋爸爸,所以选择蒙上自己的眼睛。
她认为只要不戳破,裂痕就不存在。她认为只要不去想,谎言就能变成真实。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上辈子,他听说于不染的事之后,不也是假装不知道吗?不也是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管,不要掺和吗?不也是觉得只要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就和他没关系吗?
他和妈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假装看不见的瞎子。都是捂住耳朵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的聋子。
当时的南筝想不通,为什么母亲从不怪罪父亲,从不怨恨父亲,从不阻止那些伤害继续蔓延,却一次次地选择了原谅。
之后他懂了,妈妈把原谅当作维系关系的救命绳索,她在那段残破的联结里挣扎沉浮,却死攥着不肯松手。
他忽然就明白了。
原谅是他施舍给她的赦免。是她能够留在他身边的唯一门票。是她可以继续掩耳盗铃、维持假象的凭证。只要原谅了,她就能说服自己从未被辜负,就能骗自己不必再承受疼痛,就能假装一切都完好如初。
他那时候正值懵懂的青春期,看着妈妈,恍然大悟地觉得,爱是侵犯啊。
侵犯一个人的底线,侵犯一个人的尊严,侵犯一个人本来可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爱让你心甘情愿地被侵犯,让你觉得被侵犯是天经地义,让你在被遍体鳞伤后还要说谢谢,还要说没关系,还要说我仍爱你。
现在他觉得,爱怎么能是侵犯呢?
妈妈的声音尖起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忍着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忍着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忍了。”他说,“我也知道你还会继续忍下去。如果今天我没报案,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妈妈看着他,嘴张着,却没说话。
“但是妈妈,”他说,“我不想忍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这不是来之前想好的话。来之前他想的只是告诉她,是他报的案,是他把爸爸送进去的,她要是骂他就听着,要是哭他就看着,等她骂完了哭完了,他就走。
可他还是说了。
“你不想忍?”妈妈笑起来,那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有笑意,“你以为我想忍?你以为我愿意?我有什么办法?我那么爱他,离了他我怎么办?我工作能有多少钱?他走了你怎么办?你还读不读书了?这个家怎么办?”
南筝看着她。
这些话他上辈子也听过。那时候他听着,心里想的是,对,没办法,确实没办法。他同情她,可怜她,觉得她不容易,觉得她能忍这么久是了不起。他觉得这都是命,人不能跟命争。
可现在他想问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女孩怎么办?”
妈妈的笑声停了。
“她们没有工作,没有钱,也可能没有家,她们有的年龄比你还小。她们或许也想过忍一忍就过去了。或许也想过没办法,没办法。或许也想过,总有一个人会来救她们。然后呢?”
“然后她们就死了。”他说。
妈妈没有应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南筝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几步的距离,是那条从巷子口淌出去的雨水,带着脏东西往低处流,流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后来的日子,妈妈开始给爸爸找辩护律师,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哀求变成争吵,又从争吵变成沉默。
开庭那天南筝去了。
法院门口挤满了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他低着头从人群里挤过去。
起诉书念了很久,那些字一个一个从检察官嘴里蹦出来,落在空气里,落在他耳朵里。那些字拼在一起,变成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时间,地点,名字,数字。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一个,两个,三个……
他爸坐在那里,没说话。
辩护律师站起来,说他爸和那些人是你情我愿,说他爸认罪态度好,说受害者已满十四周岁,请法庭从轻处理。
这些字拼在一起,好像就能把那些事抹掉一样。
好像只要说是你情我愿,那些时间、那些地点、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就都不重要了。
十四岁和四十岁就没有区别了,十五岁和五十岁就一样了,十六岁和六十岁就可以放在一起说了。
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女孩,南筝上辈子见过,是她报的案,是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拖到太阳底下。
她站在旁听席中间,周围的人都看着她。法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什么才叫你情我愿?”
没有人回答她。
她面对那么多看过来的眼睛,没有坐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声音突然冲出来,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出口——
“你难道不觉很不公平吗?”女孩声嘶力竭地控诉,“未满十六岁不允许骑电动车上路,玩游戏要满十八岁,可是性同意只要十四岁,十四岁!”
“十四岁的人懂什么?她能做什么?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旁听席保持安静。”
女孩坐了下去。
后来的程序他都没听进去,只记得最后法官说了什么有期徒刑,十几年。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大,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记者蹲在台阶上抽烟。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一个人叫住了他:“稍等一下。先生您好,您是刚刚那个被判刑的男人的孩子吗?”
南筝看过去,是个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他“嗯”了一声。
“好的。”对方接着说,“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二十年前,我也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