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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凉拌人头 雨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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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筝在下一站下了车。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软。
他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公交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站起来往学校走。
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坐回座位,于不染嬉皮笑脸地给他传小纸条。
纸上写着:新年快乐。
字写得又大又圆,她的笔迹像小学生。
南筝看完转手扔进桌子中间的垃圾袋。
“今天几号?”
于不染说了个日期。
南筝回忆了一下时间线,想起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想起那些他想拦住的事。上辈子的过几天,他会接到电话,但那时候他还在睡觉,醒过来时他什么都没赶上。
“你跟你那网恋对象怎么样?”
“没事啊。”
“你怎么还不跟他分手?”
于不染“啊”了一声,“没必要吧?他还给我转了好多钱呢,我感觉他也没那么坏呀。”
南筝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能说什么?说我是从上辈子回来的,我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我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只能看着于不染那张还鲜活的脸,说:“你听我一次能怎样?你不跟他分手我就跟你绝交。”
“哎呀……你怎么了呀。”于不染叹口气,“好吧好吧,我跟他分手,回去就分好吧,我也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了,再说你都不认识他,对他恶意怎么这么大……”
南筝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阻止那件事的发生,也不清楚人类是否可以改变世界既定的轨迹,但他必须要尝试。
万一,成功了呢?
可命运的线从来不是一根,是一张网。扯动这一根,另一根就会缠得更紧。
放学时外面开始下雨,于不染和闺蜜一起走。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手肘往上顶了顶。
南筝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突然想追上去。
但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
“南筝。”那个声音说,“一起去吃饭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有毛病吗。”他说。
那只手没有松开。
李清潭带他去了一家很远的饭店,远到像是故意要把他从什么地方拖开。
后面他说去上厕所,南筝坐在靠窗的位置想事情。
窗玻璃上有雨水流过的痕迹,一条一条往下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发酵。
不会吧。明明那件事过几天才会发生。明明已经警告过她了。
不会的。
于不染的电话骤然打过来,他的不安感更加强烈。
接起来,那边有些嘈杂,南筝喂了一声。
那边先传出来的不是于不染的声音。
是个男人。
南筝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一股冷意从天灵盖灌下来,灌进骨头缝里。
他听过这个声音,上辈子听过。
然后才是于不染的声音,很隐晦地说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
电话被挂断了。
南筝立刻就要去找于不染。
李清潭从身后拉住他,“不要走,南筝。”
“你他妈放手。”南筝挣了一下,没挣开。那只手收得更紧,似怕他跑掉。
那只手像一道无法避开的枷锁,把南筝钉在原地。窗外的雨倾盆而下,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他所有的焦虑和呼喊都淹没在巨大的雨声里。
赶不上。还是赶不上。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仿佛在看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缓缓降临。
同一场雨,也落在了城市的另一边。
回到家,于不染看着手机屏幕,南筝的话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她说好要分手的,说好了的。
消息来了。
[染染,我们见一面吧,我就在你城市的车站了]
于不染犹豫了好一会,她本来确实是想跟他见面的,就在周末。但现在她还是决定听南筝的:[嗯……我不太想见你,对不起,我们还是分开吧]
发送。
对方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激烈,发来好一段长篇大论,前半段指责她是“骗子”、“玩弄感情的渣女”,后半段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于不染有些愧疚,咬着唇打字:[对不起,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你不是说你最爱我了吗,都是骗我的吗?]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是不是吓到你了?]
[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好吗?我真的求你了,我舍不得你]
[我他妈死给你看]
[你今天要是不来见我,我就直播自杀,我在你学校的楼顶跳下去!!]
他的话是真的吓到于不染了,她的责任感和同情心让她无法无视他。
她想起南筝说的话,又想起那些新闻里的事,那些因为拒绝别人而遭遇不测的女孩。
那些被捅死在街头的,那些被推下楼的,那些被泼硫酸的。
她想起那些评论——有人说“谁让她吊着人家”,有人说“活该”,有人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在权衡利弊后,她将网恋对象约在了一个人稍多的咖啡馆见面,还叫上了自己的闺蜜。
想了想,她又把南筝添加为紧急联系人。
于不染和闺蜜撑着伞来到咖啡馆,对方先到了,桌上已经点了三杯美式。
她坐下,挤出一个笑,有些不自然地喝了一口咖啡。
闺蜜坐在旁边,冲她挤眼睛:还不错嘛。
对方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二十多岁那样,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显得很诚恳。
“染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和我分手,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对方语气低落,“我可以改的,惹你不高兴是我该死。”
“对不起……”于不染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感觉我们相差的年龄还是太大了,嗯,我现在要好好读书了,你也快点成家立业吧。”
“我不要。”男人说,“我就想留在你身边呀,染染,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任何人了,你就是我全部。”
没搞清楚状况的闺蜜还以为只是小吵架,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染染,你不要冲动,年龄不是问题,相爱就好了。”
于不染有些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她揉了揉额角,“不用再说了,见也见了,我们就这样吧。我头有点晕,先回去了。”
她迈步,脚下一软,闺蜜赶紧上前扶住她,“怎么回事?”
“不知道……”于不染浑身无力,靠在闺蜜身上,“你送我回去吧。”
“我来吧,两个女孩子不安全,之前我给她买礼物有地址。”网恋对象站起来,伸手抓住于不染的胳膊,把她带到自己身边来。
“我不要,你放手……”于不染无法抵抗,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闺蜜。
闺蜜左看看右看看,大概是觉得反正他们是情侣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冲网恋对象点点头,“那你要看好她,别让她出事了。”
网恋对象保证会看好于不染。
“我不跟他走,闺蜜……”于不染的声音开始发抖,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男人反而收得更紧,她将目光看向周围其他人,“放开我,救救我。”
“别闹啦染染,他不是你男朋友吗,这么介意干什么呀,他能对你做什么嘛?”闺蜜安抚道。
网恋对象也冲其他人略带歉意地点头,“我女朋友,跟我闹脾气呢,打扰到大家了。”
周围的目光收回去了。
于不染被男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咖啡馆,她喊着“救我”,但无一人站起来。
玻璃门推开,雨落下来。
在门口闺蜜和他们告别,于不染绝望地看着闺蜜离开的背影,手伸向口袋里的手机,把音量按到最低,连按电源键,打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走吧染染,我送你回去。”男人温柔地说。
“我不要,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于不染声音发抖,故意说,“我把你约在xx咖啡馆就是因为离我家近,而且经过xx街道的时候车很多,就不用麻烦你了。”
网恋对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向她的口袋,强硬地把她的手机拿出来,挂断了手机自动呼叫的警方电话。
“你干什么!手机还我!”
对方没搭理,干脆利落地把她的手机砸在地面,屏幕碎了,电话断了,“染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会伤害你吗?”
“滚!离我远点!”
对方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走。
于不染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只能被他拖着走,脚踩进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她想起来,那杯咖啡,可能有东西。
“滚开……”她感到害怕了,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跟你分手了,你原谅我吧,不要伤害我——”
她被扔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巷子里,脚踝崴了一下,整个人摔进积水里。男人把伞丢在地上,滚到一边。雨落在脸上是凉的,流进嘴里是咸的。
她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
你体验过那种感觉吗?或者你真的明白被qiang/bao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是被撑/lie,被贯穿,被逼出尖叫和哽咽,然后结束。是这样吗?
不是的。
那种感觉真正降临的时刻,大多数人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死掉一半。反抗会招来更凶狠的压制,挣扎会换来更沉重的拳头。恐惧不是尖叫,是牙齿咬破嘴唇也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任何声响都会让野兽更加兴奋。
最开始还会企图抗争。手臂推出去,指甲划过去,腿踢过去,然而这些都被轻而易举地按下来。
那只手压住她的后脑勺往墙上撞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颅骨和墙面之间发出闷响,一声,两声,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她想,如果有人听见就好了。又想,不要有人听见。
qin/入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只有疼,一种从身体中央炸开的、把五脏六腑都往外推的疼。疼到她以为自己会死掉。疼到她祈祷自己会死掉。
可她没有死。
最可怕的是反抗的力气突然消失了。不是放弃,是身体切断了和意识的连接。她明明还在喊“不要”,却发现自己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呜咽;明明还想推,却发现手指只是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抓挠。
身体不再是她的,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容器。
那一刻她想,原来人是可以同时活在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里她被按在地上,另一个世界里她漂浮在角落,看着下面那个蜷缩的、不停发抖的身体,想:那不是我。
也许这是一个噩梦呢?于不染想,如果只是噩梦那就太好了。
她的眼睛盯着某一处地方,祈求自己快点醒过来。只要熬过去,天就会亮,一切都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是此刻她唯一能攥住的念头。
她把意识从身体里抽离出去,放逐到很远的地方,比如明天早餐该吃什么,比如窗台上的花是不是该浇水了。
时间会过去的。她反复默念,如同念一道失效的咒语。
这个时代高举着男女平等的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响亮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
可旗帜投下的阴影里,男性被给予永远有被原谅的特权。
女性呢?要温驯,要柔软,要传宗接代,要点头哈腰,要把一个“家”字背在身上,直到脊梁弯成别人眼中贤惠的弧度。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吗?有人问过任何一个她们吗?
没有人问,问了也是不懂,他们会说,你可是一个女人。
更荒诞的事她听过太多——
男孩调皮捣蛋是天性,女孩就是不听话要接受惩罚。
刺伤陌生人是蓄意谋杀,刺伤妻子只是家庭纠纷。
财产可以不分给妻子,债务却必须共享。
倘若有人被xing/qin,他们会怪女孩勾三搭四,问你穿了什么?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把被害人的伤口赤裸裸地剖开,最后说男性只是一时冲动。
她听过太多,当时她以为这些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皮肤上的淤青。
后来,好像是结束了吧。
像一场暴雨骤然收住最后的雨滴。男人抽出来,拍着她的脸告诉她,她不是第一个。
那句话在她耳朵里盘旋,原来她不是开始,也不会是结束。原来在她之前有人走过同一条路,在她之后还会有更多人走上来。原来这从来不是噩梦。
噩梦会醒的。可她没有醒来。
于不染看他,那张脸依然衣冠楚楚,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普通人。
人心真是难测啊。她想,谁能想到一个完美无瑕的躯壳里,会藏着腐烂的淤泥呢?
远处似乎有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男人有些慌乱,急急忙忙地提起裤子想跑,但巷子口已经被堵住了:“都不许动!”
于不染躺在那,听到那些声音,远的,近的,混在一起。雨还在下,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她想动,可是身/xia好疼啊。
然后有脚步声踩过水坑,朝她跑过来。
那个人跑到她面前,脚底打滑,跪在她面前,他爬过来,膝盖在地上磨,“于不染……”
她眨了眨眼,慢慢看过去。
他的脸,她认识。南筝。是南筝。
她轻声说:“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来晚了。”南筝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于不染身上,遮住了该遮住的地方,用手指捋了捋她的头发,把那些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
她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了,气若游丝地说,“……带我回去,南筝。”
“好,我带你走。”南筝说,“别害怕。你、你会自杀吗?你不要死。”
“……我不会的。”她说,“我为什么,要自杀呢?明明那些强jian犯才是最该死的啊,凭什么到头来是我死?”
于不染还是于不染,出淤泥而不染的于不染。
南筝跪在那,一动不动。
雨水从他们之间落下去,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南筝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一圈一圈地转。
他想起来一件事,一件上辈子的事。
一件大脑为了保护他而让他忘了的事。
他垂下眼,替她拂去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凉的,肿的。
“你说得对。”他说,“你等我一下好吗?”
南筝撑着地面站起来,因为跪太久,起来时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对着离他最近的警察说:“警官,我要报案。”
雨还在下。巷子口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那些声音都很远,只有他的话很近,落在耳边。
“我的父亲,是强jian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