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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然有个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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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的高中生活,像一杯调得刚好的柠檬水——酸涩有点,但更多的是自己可以决定的甜度。
父母在他初三那年离了婚。他跟了老爹,日子从此过得像松了发条的钟,自由,但也偶尔会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响。老爹经营着一家不大的广告公司,忙起来的时候几天见不到人,不忙的时候又总想找点话说,父子俩相对无言,最后总是张函瑞以“我去写作业”结束对话。
但这种清净,他渐渐品出滋味来了。
放学后不用汇报行程,周末想睡到几点就几点,冰箱里总有老爹提前准备好的速食和饮料。虽然少了点“家”的热乎气,但对一个高二男生来说,自由可比热乎饭重要多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力的分解,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张函瑞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课本空白处画着歪扭的小人。同桌许嘉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哎,晚上去不去新开的那家网吧?听说配置贼溜。”
“作业呢?”张函瑞头也不抬。
“明天早读抄你的呗。”许嘉豪笑得没心没肺,“老规矩,请你喝可乐。”
张函瑞勾了勾嘴角,算是答应。许嘉豪是他初中同学,两人臭味相投——都不爱被管着,都喜欢打游戏,都讨厌数学老师拖堂。有这么一个朋友在身边,张函瑞觉得日子至少不无聊。
下课铃响,学生们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教室。张函瑞慢悠悠地收拾书包,许嘉豪已经窜到门口:“快点啊函瑞,去晚了没位置!”
“急什么。”张函瑞把物理卷子胡乱塞进书包,单肩背上。
两人沿着种满香樟的校道往外走。初秋的风已经开始有点凉意,吹得校服外套微微鼓起。许嘉豪喋喋不休地讲着昨晚游戏里遇到的奇葩队友,张函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扫过篮球场上还在打球的身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爹发来的微信:“晚上早点回,有事。”
张函瑞皱了皱眉,回了个“哦”字。通常老爹不会特意嘱咐他早点回家,除非——他想起上周老爹似乎提过一句“王阿姨”,心里升起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怎么了?”许嘉豪凑过来看,“你爸催你回家?完蛋,网吧去不成了?”
“不一定。”张函瑞按灭手机屏幕,“先去看看。”
两人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薯片分着吃,又在公交车站磨蹭了一会儿。等张函瑞终于迈着不情不愿的步子走到自家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走到四楼家门口,他掏出钥匙,转动锁孔时还在想着怎么跟老爹解释晚归——就说值日好了,反正老爹也不会真去问。
门推开一半,他另一只手还在手机上给许嘉豪发消息:“我爸好像真有事,明天再去……”
话没说完,他抬起头,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沙发上不仅坐着老爹,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坐姿端正。而在她旁边——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的少年,背着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的书包,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张函瑞只能看见他柔软的黑色头发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听见开门声,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老爹率先站起来,脸上堆着一种张函瑞很少见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函瑞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张函瑞没接话,目光在那个陌生少年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那个女人脸上。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眉眼温和,此刻也站了起来,朝张函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小心翼翼的客气。
“函瑞,这是文娟阿姨。”老爹搓着手,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像是要掩饰什么,“还有这位,是张桂源,比你小三个月。以后……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张函瑞耳朵里。他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尖有些发白。
那个叫张桂源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张函瑞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偏浅,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他的五官生得秀气,甚至有点过分精致了,若不是穿着男生的校服,几乎会让人认错性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张桂源像是被烫到一样,视线立刻慌乱地移开了,但张函瑞清楚地看到——他整只耳朵,从耳廓到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全红了。
那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也格外……刺眼。
张函瑞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此刻迅速膨胀、发酵,变成一股突如其来的烦躁。好好的清净日子,好好的自由自在,就这么被两个陌生人闯进来了?一家人?开什么玩笑。
“我累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径直走过客厅,没看文娟阿姨伸出的手,没理会老爹欲言又止的表情,更没再看那个耳朵通红的少年一眼。“砰”的一声,他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了,力道大得墙上的挂历都晃了晃。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张函瑞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老爹压低声音的解释:“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文娟你别介意……”
然后是那个女人温和的声音:“没事,突然这样,孩子不适应很正常……”
再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几乎听不清的少年声音:“对不起……”
张函瑞把书包甩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形状像地图的裂缝。客厅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但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接着是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还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晚饭时,张函瑞被老爹叫出来。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
老爹做的菜张函瑞认得,但那盘清蒸鲈鱼和番茄炒蛋显然是文娟阿姨的手艺——鱼身上撒着细细的姜丝和葱花,番茄炒蛋的蛋块又大又嫩,汤汁浓郁。
“函瑞,快坐。”文娟阿姨解下围裙,笑容温和,“听你爸说你爱吃鱼,阿姨做了清蒸鲈鱼,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说着,用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腹肉,小心地放进张函瑞碗里。
张函瑞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上面淋着薄薄的酱油汁,葱花和姜丝点缀其间,香气扑鼻。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母亲还在家时,也常给他夹菜。离婚后,母亲搬去了城西,偶尔接他去吃饭,也会给他夹菜。但那些菜吃起来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好像生怕他不高兴,生怕他说“我想回家”——回这个只有他和老爹的家。
后来他就不怎么动那些菜了。母亲大概察觉到了,渐渐地,也不再给他夹菜。
“谢谢阿姨。”张函瑞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调味刚好,是很好的手艺。
但他咽下去时,喉咙却有些发紧。
老爹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给文娟阿姨使了个眼色。文娟阿姨笑着又给张函瑞夹了块排骨:“你爸说你最爱吃这个,阿姨下次学着做。”
张桂源坐在张函瑞对面,始终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只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西兰花。
“桂源,你也吃鱼。”文娟阿姨给他夹了一块。
“谢谢妈。”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
张函瑞听着那声“妈”,心里莫名地堵。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函瑞,”老爹清了清嗓子,“张桂源转学到你们学校了,高二三班,跟你同班。”
张函瑞夹菜的手一顿。
“明天你带他一起去学校吧?正好顺路。”老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自己都经常迟到。”张函瑞放下碗,“带不了。”
他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吃饱了。”
回房间的路上,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三道目光。老爹的无奈,文娟阿姨的尴尬,还有……那道很轻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视线。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张桂源还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中,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映出一点模糊的光,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张函瑞迅速移开视线,“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踏实。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发现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橙黄色的光晕铺在木地板上,温柔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眯着眼,隐约看见客厅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盖着一条薄毯。
是张桂源。他睡在沙发上。
张函瑞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人似乎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了一角。
他本该直接回房。
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捡起滑落的毯子,胡乱地重新盖了回去。
动作有点粗鲁,甚至弄醒了沙发上的人。张桂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张函瑞的视线。
一瞬间,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张桂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张函瑞,眼神还有些朦胧,但耳尖又慢慢地红了。
张函瑞立刻直起身,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低的轻响,和一声很轻很轻的:“……谢谢。”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
张函瑞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还要上学。
而这个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