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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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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张函瑞是被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吵醒的。他皱着眉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推开房门,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厨房里,张桂源背对着他,正小心地翻动平底锅里的煎蛋。文娟阿姨在旁边热牛奶,看见张函瑞,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函瑞醒了?桂源说想给你做早餐,怕你上学来不及吃。”
张桂源闻声转过头来,耳尖又红了:“函、函瑞哥早……”
他身上系着那条过大的、属于老爹的格子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煎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边缘煎得金黄焦脆。
张函瑞没应声,径直去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到脸上时,他想起来——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总是一大早起来给他做早餐,煎蛋也喜欢煎成这样。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一份是夹着煎蛋和火腿的三明治,配一杯温好的牛奶。另一份是白粥,旁边一小碟咸菜。
张函瑞在煎蛋三明治前坐下。张桂源解下围裙,安静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了那碗白粥。
文娟阿姨从厨房端出一小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子中央:“函瑞,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谢谢阿姨。”张函瑞声音依旧干巴巴的,但他注意到,那盘水果里草莓偏多——他确实比较喜欢草莓。
老爹从卧室出来,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看着餐桌上的景象,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多吃点。”
张函瑞几口吃完三明治,牛奶一饮而尽,起身拎书包:“走了。”
“等等张桂源……”老爹话没说完。
张桂源立刻放下只喝了几口的粥,匆忙站起来:“我、我好了。”
“我吃完了。”张函瑞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带上午餐……”文娟阿姨追过来,手里拿着两个便当盒,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灰色,“阿姨做了两份,你和桂源一人一盒。”
张函瑞盯着那两个便当盒看了两秒,接过深蓝色的那个:“一个够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隔了几秒,身后传来另一串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不近不远地跟着。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旁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张函瑞把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开得很大,但依然能听见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节奏有些乱,像是总在调整步伐,试图跟上又不敢跟太近。
快到校门口时,许嘉豪从后面猛地扑上来,一把勾住张函瑞的脖子:“瑞哥!昨晚到底啥情况?信息也不回!”
张函瑞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扯下一只耳机:“什么什么情况。”
“你爸催你回家啊!是不是闯祸了?”许嘉豪挤眉弄眼,忽然注意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哎,那谁啊?一直跟着我们。”
张函瑞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转学生,住我家。”
“哇靠!这么巧?”许嘉豪夸张地瞪大眼睛,转身朝后挥手,“同学!过来一起走啊!”
张桂源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上来,依旧低着头:“你、你们好……”
“我叫许嘉豪,函瑞的铁哥们!”许嘉豪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肩,“你是叫……张桂源?昨天班主任说你转来我们班了!”
“嗯……”张桂源小声应着,耳尖又红了。
许嘉豪凑近仔细看了看他,突然笑了:“你耳朵怎么老是红的?害羞啊?”
张桂源的脸瞬间红透了,这次连脖子都没逃过。
张函瑞看着,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他拽了许嘉豪一把:“走了,要迟到了。”
三人走进校园时,早读铃刚好响起。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语文课代表秦悠站在讲台边收作业,长发扎成干净的马尾,表情平静。
许嘉豪一进教室就朝她挥手:“秦大学委!作业借我抄抄!就差语文了!”
秦悠抬眼看他,语气平淡:“许嘉豪,你又没写?”
“写了写了,就是写得不太好……”许嘉豪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借鉴一下嘛,就一眼!”
秦悠叹了口气,从一叠作业本里抽出一本递给他:“下不为例。”
“谢了!”许嘉豪接过作业本,转头对张函瑞眨眨眼,“看看,这就是人缘!”
张函瑞懒得理他,走向自己的座位。刚坐下,班主任李老师就领着张桂源进了教室。
“大家安静一下。”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位是张桂源同学,从今天开始转到我们班。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张桂源站上讲台。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洗得很干净。书包依旧是旧的,边角磨损处用同色的线仔细缝过。
“大、大家好,我叫张桂源……”他的声音很轻,目光低垂着,“请多关照。”
底下有细微的议论声。坐在前排的许嘉豪带头鼓起掌来:“欢迎新同学!”
李老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张桂源,你就坐……”最后落在张函瑞旁边的空位上,“坐函瑞旁边吧。函瑞是班长,多照顾新同学。”
张函瑞的笔尖在课本上狠狠划了一道。
张桂源走过来,放下书包,小声说:“函瑞哥。”
“谁是你哥。”张函瑞把课桌往自己这边拽了一大截,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张桂源抿了抿唇,没说话,只默默把书本放在剩下的那一小块桌面上。他的课本边角磨得发毛,但每一本都用挂历纸仔细包了书皮——那种老式的、印着风景或生肖图案的挂历纸。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函数奇偶性。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例题:“判断函数f(x)=x³-x的奇偶性。”
张函瑞很快在草稿纸上算出答案,余光瞥见张桂源咬着笔头,眉头微皱。练习册摊在桌上,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
“先看定义域是否对称。”张函瑞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张桂源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恍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张函瑞已经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梧桐树上跳来跳去的小鸟。过了几秒,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张桂源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字迹清秀工整。
下课铃响,张桂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小心地放到张函瑞桌上:“早、早上多带了一个……”
张函瑞盯着那个苹果看了两秒,推了回去:“我不吃。”
苹果滚到桌沿,张桂源慌忙接住,耳尖又红了。这次,红晕里掺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被刺痛后的无措。
“他不吃我吃!”许嘉豪从前排转过身,一把拿过苹果咬了一大口,“谢啦张桂源!”
张桂源勉强笑了笑,低下头整理课本。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课本边缘包的书皮,那动作让张函瑞想起母亲整理旧照片时的样子,珍重又怅然。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堆叠,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张函瑞正埋头写物理作业,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他偏过头,看见张桂源用手指抵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感冒了?”张函瑞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他干嘛要问。
张桂源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没事……”
前排的秦悠转过头来,递过来一包纸巾:“要下雨了,气温降得快,注意保暖。”
“谢谢……”张桂源接过纸巾,耳尖又红了。
秦悠淡淡笑了笑,目光在张函瑞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去继续写题。
放学铃响时,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窗户上,噼啪作响。
“完蛋,我没带伞!”许嘉豪哀嚎着扒在窗边,“早上我妈还提醒我来着……”
教室里一阵骚动,带伞的同学庆幸,没带伞的发愁。张函瑞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目光瞥向旁边——张桂源也在整理书本,书包侧袋空空的,显然也没带伞。
“瑞哥,你有伞没?”许嘉豪凑过来。
张函瑞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把折叠伞——昨天张桂源悄悄塞进去的,他早上出门时看见了,鬼使神差地没拿出来扔家里。
“哇!救命恩人!”许嘉豪眼睛一亮。
张函瑞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扔给许嘉豪:“你拿去。”
“那你呢?”
“我等人。”张函瑞随口扯谎,把书包顶在头上,“你先走。”
许嘉豪撑开伞冲进雨里:“谢啦!周一还你!”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张函瑞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密集的雨幕。张桂源也站在不远处,望着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
“麻烦。”张函瑞低声骂了一句,突然走过去,抓住张桂源的手臂,“站着等雨停?笨。”
张桂源被他拽着跑进雨里,踉踉跄跄。雨点瞬间打湿了头发和校服,冰凉的触感让张桂源打了个哆嗦。
跑到一半,张函瑞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胡乱盖在两人头上:“拿着!”
布料不大,勉强遮住头肩。奔跑间,张桂源湿漉漉的头发蹭到张函瑞的下巴,带着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他的手臂被张函瑞抓着,手腕很细,皮肤冰凉。
张函瑞跑得很快,张桂源只能勉强跟上,呼吸急促,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跑到小区楼下时,两个人都湿透了。张函瑞的外套完全湿透,沉重地搭在两人头上。张桂源的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苍白。
文娟阿姨拿着毛巾从楼上下来,看见这景象愣了一下,赶紧把毛巾递过来:“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
张桂源接过毛巾,却没先擦自己,而是递给张函瑞:“函瑞哥先……”
“你自己擦。”张函瑞扯过另一条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转身上楼。
回到家,张函瑞冲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听见客厅里传来文娟阿姨的声音:“……都怪妈没提醒你带伞,明天一定记得……”
“是我自己忘了……”张桂源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
张函瑞擦着头发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前瞥了一眼客厅——张桂源也换上了干衣服,头发还湿着,手里捧着杯热水,小口喝着。
老爹从厨房探出头:“函瑞,姜汤在锅里,自己去盛。”
“不喝。”张函瑞关上门。
晚上写作业时,张函瑞总觉得头有点昏沉。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昏黄。
十一点半,他写完最后一科作业,起身准备洗漱。推开房门,发现客厅的小夜灯亮着,而张桂源的房门下也透出灯光——他还没睡。
茶几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有张纸条,字迹清秀:“姜汤趁热喝,防感冒。”
张函瑞盯着那碗姜汤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很辣,姜味很重,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关掉客厅的灯。走回房间时,看见张桂源房门下的灯光也熄灭了。
黑暗中,张函瑞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
他想起今天在雨里奔跑时,张桂源冰凉的皮肤,和那声压抑的咳嗽。
也想起那碗滚烫的姜汤。
“麻烦。”他又低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