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冬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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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在时：二五年25岁的林见清
墙上的电子日历，无声地跳转为：12月21日，星期日，冬至。
窗外的城市早早沉入暮色，下午五点，天已黑透。林见清关了灯，只留餐桌上一盏暖黄的旧式吊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两张并排的椅子，以及桌上两副一模一样的纯白瓷碗筷。
正中央，是一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数字“2”和“8”的蜡烛。旁边，另一块巴掌大的草莓慕斯上，插着一根孤零零的“3”。
冰箱运转的嗡鸣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林见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的深蓝围裙，那原本是周沉的。他正仔细地将葱花切成均匀的细末，刀尖触及砧板的声响，规律得近乎禅定。灶上煨着一小锅汤，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起伏，发出噗噗的微响，鲜香的气味固执地钻出来，盈满一室。
这是周沉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
他总说，奶白色的汤底，看着就暖和。
手机屏幕在料理台边缘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监，明早九点的项目策划会材料已发您邮箱。另外，您要的‘冬至’主题公益广告初稿，设计部说下班前能给。”
林见清瞥了一眼，没回。他用指尖试了试汤的咸淡，刚刚好。关火，撒上翠绿的葱花。动作熟练，没有一丝犹豫，像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事实上，也确实是第七遍了。
他解下围裙，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挂回门后那个固定的挂钩。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对那两块蛋糕。他没有点蜡烛，只是静静地看着。暖黄的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只有非常仔细看，才会发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着，用力到有些发白。
窗外，遥远的夜空忽然绽开一簇零星的烟花，大概是谁家在庆祝什么。彩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他的侧脸，又迅速暗下去。
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说了一句：
“哥，又到这一天了。”
2.
回忆线：13岁的林见清
冷。是那种能咬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湿气的冷。
南方的雪不像北方那样干脆，是混着雨的冰碴子，落在地上就成了污黑的泥浆。13岁的林见清缩在废弃报刊亭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硬纸板和一件过于宽大的破棉袄。脚上的鞋子早就开了口，冻得发紫的脚趾蜷缩着，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磨，空的发疼。他盯着马路对面便利店暖融融的灯光，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那后面的垃圾桶，有时候会有没过期的便当。但他已经在那里翻过两次了，那个胖胖的店员开始用警惕的眼神盯他。
得换个地方。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冻得有些麻木。刚挪到巷口，一阵更加凶猛的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打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呜咽和爪子扒拉垃圾袋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是那条总在这片徘徊的杂色野狗，眼神饥饿而凶狠。
林见清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和这条狗“分享”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了，互相保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但今晚太冷了，饥饿和寒冷会剥掉所有伪装。狗盯上了他刚发现的、半袋可能还能吃的面包边，那是他打算留到明天早上的。
野狗呲着牙，步步逼近，涎水滴在肮脏的雪地上。
林见清没有退。他慢慢蹲下，右手在身后的泥泞里摸索，抓住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砖。他的眼睛死死盯住狗，喉咙里发出比狗呜咽更低沉、更野性的威胁声，那是多年流浪生活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示弱，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包括可能活到明天的机会。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和狗僵持着，像两匹在绝境中争夺最后一口食物的野兽。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入巷口肮脏的雪泥中，停住。鞋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林见清没回头，全部的注意力仍在面前的威胁上。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那目光和他平时遇到的嫌弃、驱赶或漠然都不同，是一种带着些许疲惫、却又异常清明的审视。
野狗似乎也察觉到了第三者的闯入，焦躁地低吼了一声。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离开，而是朝着他和狗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见清握紧了手里的砖块，指关节绷得死白。他缓缓地、极其警惕地，侧过一点头，用余光瞥去。
先看到的是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大衣下摆，然后是一只垂在身侧、指节修长干净的手。视线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巷口惨淡的路灯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轮廓。很高，有些清瘦，背着光，脸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的倦意。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站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条蓄势待发的野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林见清看见他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
少年脱下自己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大衣，随手扔在旁边的废纸箱上，仿佛那只是一块抹布。里面是一件单薄的浅灰色毛衣。他弯下腰，从地上的塑料袋里（那原本是林见清的目标），捡起那半袋面包边。
野狗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了。
少年却看也没看那狗，径直走到林见清面前，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停下。冰冷的雪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他好像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将那袋脏兮兮、沾着雪泥的面包边，递向浑身戒备、如同炸毛小兽般的林见清。
“给你。”少年的声音响起，在风雪夜里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这个，比砖头有用。”
林见清愣住了，握砖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对方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嘲弄、施舍或虚伪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近乎空旷的平静，以及那平静底下，一丝很深的、与他此刻处境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相似的……孤独。
少年见他不接，也不催促，只是举着那袋面包边。他的目光掠过林见清裂口的鞋子、冻疮遍布的手，最后落回他脏污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风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野狗困惑地呜咽了一声，慢慢退后，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许久，林见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人声：
“……为什么？”
少年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他依旧举着那袋面包，看着林见清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将彻底改变两个人轨迹的话：
“不知道。”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声音里那丝疲惫更重了，却有种斩断后路般的决然：
“大概是因为……今天我也没地方可去。”
“要跟我走吗？至少，”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边，“不用跟狗抢这个。”
林见清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只干净的手举着肮脏的食物，看着那双沉静眼眸里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砖头从冻僵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进泥泞里。
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自己脏污不堪、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袋面包边。
指尖相接的瞬间，他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却仿佛被烫到般，猛地缩了一下。
少年收回手，弯腰捡起扔在纸箱上的大衣，却没有再穿上，而是随手搭在臂弯里。他转身，朝着巷口灯光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能走吗？”他问。
林见清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那袋冰冷、坚硬、却真实无比的食物。胃部的绞痛和几乎冻僵的四肢在疯狂叫嚣。他咬了咬牙，迈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拖着蹒跚的步子，跟上了那个陌生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头顶、肩膀，落在他紧紧攥住的面包袋上。
他离开了这个蜷缩多日的角落，走向巷口那片朦胧的、不确定的光。
走向一个叫周沉的陌生人。
走向他人生中，第一个被定义为“生日”的、漫长的冬至夜。
3.
现在时：尾声
房间里，25岁的林见清依旧静静地坐在餐桌前。
窗外的烟花早已歇了。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打火机。
咔嚓一声轻响。
幽蓝的火苗窜起，依次点亮了“2”、“8”，和那根单独的“3”。
温暖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了对面空无一人的座椅，也照亮了他沉静如水的眼眸。
他凝视着跳跃的火焰，嘴唇轻轻动了动。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温柔与亘古的痛楚：
“哥，生日快乐。”
“还有……”
“我很想你。”
烛泪缓缓滑落，如同那个冬夜里，永远改变了他生命轨迹的、寂静的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冬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