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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驯养 ...

  •   4.
      清晨六点,生物钟让周沉准时醒来。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昨晚收留那个孩子的决定,此刻才像潮水褪去后裸露的礁石,显出具体而坚硬的轮廓。

      客厅里静得出奇。

      周沉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沙发上蜷缩着一团身影,毯子被踢到了地上。男孩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中还在争抢着什么。

      他没有立刻叫醒他,而是先去厨房。冰箱里存货不多,几颗鸡蛋,半袋吐司,还有昨天买的牛奶。他尽量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餐,瓷盘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咚。”

      一声闷响从客厅传来。

      周沉擦干手走出去,看见男孩已经滚到了地板上,正惊恐地瞪大眼睛,像只受惊的野猫般迅速翻身站起,背抵着墙壁,浑身紧绷。

      “……我弄掉东西。”周沉解释,指了指厨房方向,“吵醒你了?”

      男孩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入户门。那是野兽在评估逃生路线的眼神。

      “去洗个脸。”周沉尽量让语气平静,“然后吃早餐。”

      洗手间里传来持续的水声。周沉等了五分钟,觉得不对劲,走过去敲门:“怎么了?”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男孩正站在洗手池前,盯着哗哗流淌的水龙头,一动不动。他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污迹,混着水珠,在晨光中沟壑分明。

      “不会用?”周沉走过去,关掉水,拿起香皂,“这样,先把手打湿。”

      他演示了一遍。男孩看得很认真,模仿着搓手的动作,却因为用力过猛,香皂“噗通”滑进水槽。

      周沉叹了口气:“慢慢来。”

      早餐时,问题更多了。

      男孩盯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和烤得焦香的吐司,眼神里不是饥饿,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审视。他伸出手,直接去抓——

      “等等。”周沉把叉子塞进他手里,“用这个。”

      金属叉子对于那双习惯了抓取、撕扯的手来说,显得笨拙而陌生。男孩紧紧攥着它,像握着一把匕首,用力戳向煎蛋。蛋黄破了,流了一盘子。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凑到盘子边缘,伸出舌头——

      “别!”周沉按住他的肩膀。

      男孩身体一僵,抬起头,眼里闪过瞬间的凶光,那是被侵犯领地时的本能反应。

      周沉松开手,放缓声音:“坐着吃。用叉子,或者,”他递过去一把勺子,“用这个。”

      最终,男孩选择了用手撕吐司,但至少是坐着,并且没有发出护食时那种低沉的呜咽声。周沉注意到,他吃东西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吞咽,眼睛还时不时警惕地瞟向周沉的盘子。

      “没人跟你抢。”周沉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拨了一半给他,“慢慢吃,细嚼慢咽。”

      男孩看着多出来的半颗煎蛋,动作停住了。他看看食物,又看看周沉,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掺杂了一丝难以解读的茫然。

      5.
      饭后,周沉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是他自己高中时的旧运动服,对男孩来说显然过于宽大。

      “把你的……衣服换下来。”周沉斟酌着用词,“它们需要洗。”

      男孩抓着身上那件辨不出本色的破外套,没有动。那是他所有物的最后屏障。

      “不换掉,不能留在屋里。”周沉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商量的意味。他必须建立规则,从一开始就建立。

      对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终,男孩背过身去,开始极其笨拙地解那些根本解不开的结扣。周沉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转身,我帮你。”

      当那件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外套终于被剥离时,周沉看见了男孩背上交错的伤痕,有些是陈旧的鞭痕或烫伤,有些是新鲜的擦伤和淤青。他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快地帮他套上干净的T恤。

      宽大的衣服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空空荡荡。男孩低头看着陌生的棉布材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现在,”周沉在沙发上坐下,与男孩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我们需要谈谈规则。”

      男孩抬起头。

      “第一,每天早晚要洗脸、刷牙。”
      “第二,吃饭要用餐具,坐着吃。”
      “第三,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需要什么,先问我。”
      “第四,”周沉顿了顿,“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如果找不到路,记住这个地址。”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推到男孩面前。

      男孩盯着那张纸,像盯着某种看不懂的符咒。他不识字。

      周沉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拿回纸,指着上面的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读:“幸福里小区,7栋,302。”然后指着电话号码,“这是我的号码。如果走丢了,找公共电话,投币,按这些数字。”

      男孩的目光从纸张移到周沉脸上,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声音与符号之间的关系。

      “最后一条,”周沉的声音严肃起来,“不准打架。除非有人先动手,而你需要保护自己。”

      说到“打架”时,男孩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那是他熟悉且擅长的领域。

      “但前提是,”周沉强调,“对方先动手,且你无法逃跑。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永远不是拳头。”他停了停,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处理不了,可以回来告诉我。”

      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缝里还嵌着污垢的手。他正在被迫学习一种全新的“生存法则”,一种不需要用牙齿和爪子,却似乎更复杂的法则。

      “听懂了吗?”周沉问。

      男孩迟疑着,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周沉站起身,“今天第一件事,我们去理发。”

      理发店里,推子震动的声音让男孩浑身僵硬。他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关节泛白,眼睛紧闭。碎发簌簌落下,露出他原本的额头和眉眼。

      当镜子转向他时,男孩睁开了眼。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干净的脸,短短的头发,穿着不合身但洁净的衣服。那是谁?

      周沉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按在他肩上:“这样很好。”

      男孩从镜子里看着周沉,又看着自己。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后颈,那里曾经被厚厚的长发遮盖。一种奇异的、近乎脆弱的感觉,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周沉走进去,男孩迟疑地跟在门口。

      “进来。”周沉回头。

      男孩迈过那道自动门,室内明亮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看见周沉拿了两盒牛奶,又走向零食区,拿起一包小熊饼干。

      收银台前,周沉付了钱,把那包饼干递给男孩:“给你的。”

      男孩接过来,塑料包装袋在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他紧紧攥着它,没有立刻拆开。

      走出便利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男孩落后周沉半步,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另一只手攥着口袋里那张写有地址和号码的纸,指尖反复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到家门口,周沉掏出钥匙开门。男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扇门再次打开,露出里面那个干净、整齐、充满陌生规则的世界。

      “记住,”周沉回头看他,“这里是家。家,是可以回来的地方。”

      男孩仰起脸,阳光从他新剪的短发边缘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生涩的音节:

      “……家。”

      那是周沉第一次,听见他发出除了野兽般呜咽和喘息之外的人声。

      那个沙哑的音节落在冬日的空气里,带着白雾。

      周沉握钥匙的手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一种确认。然后他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进来。”

      林见清站在门槛外,看着门内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整洁到几乎空旷的空间。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扇门打开,但这一次,意义完全不同。前两次是“进入一个地方”,而这一次,是回家。

      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将寒冷与温暖、漂泊与归属彻底分隔开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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