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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文明的重量 ...

  •   9.
      时间在笔尖与筷子的摩擦间悄然流逝。林见清获得名字后的第二周,周沉开始了新一轮的“教学”,这次的对象,是两根细长光滑的木棍。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半,初秋的风渗进来,吹得日光灯管微微嗡响。林见清盯着手里那两根细长的木棍,仿佛盯着两条不听使唤的毒蛇。

      “手腕放松。”周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他站得很近,但没有贴上来,只是伸出手,干燥微凉的手指握住了林见清的手腕。

      “拇指、食指、中指,”周沉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这样用力。”他带着林见清的手指调整位置,指腹划过少年凸起的骨节,“感觉到了吗?这里发力。”

      林见清的手指僵硬得像冻僵的树枝。那两根细长的木棍在他手里成了最不听话的武器,要么交叉打架,要么齐齐脱落。一块豆腐夹了七次,每次都在快送到嘴边时“啪嗒”掉回盘子,碎成惨不忍睹的渣。

      周沉很有耐心,一遍遍示范,一次次纠正。但林见清能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温度越来越低。

      第八次失败时,林见清突然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学了!”

      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带着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狠劲。他在街头养成的本能瞬间复苏,学不会就放弃,做不好就逃跑,这是生存的第一课。

      周沉的手顿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见清低着头,盯着盘子里那摊豆腐渣,心跳如擂鼓。

      他在等周沉发火,等他说“那你就别吃了”,或者干脆把他赶出去,就像之前那些试图“收留”他,最终却嫌他笨手笨脚的大人一样。

      但周沉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仔细地洗手,擦干,然后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勺子。

      不锈钢勺子“当”一声放在林见清手边。

      “用这个。”周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饭吃完。”

      林见清愣愣地看着那把勺子。勺柄反射着厨房惨白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慢慢拿起勺子,舀起豆腐和米饭,送进嘴里。食物温热,但他尝不出味道。

      周沉坐回对面,继续吃自己的饭。他用筷子的动作很优雅,每口饭咀嚼的次数都差不多,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从明天开始,”周沉咽下一口饭,没有看林见清,“每天练习半小时。用筷子夹黄豆,什么时候能一次夹起五颗不掉,什么时候算过关。”

      林见清捏紧了勺子。

      “为什么一定要学?”他听见自己小声问,“用勺子……也能吃。”

      周沉放下碗筷。碗底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因为在这个社会生存,有些规则你必须遵守。”他看着林见清,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用筷子是规则,说‘请’和‘谢谢’是规则,排队是规则,不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也是规则。”

      “我不懂这些规则,”林见清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也活了十三年。”

      “那不叫活。”周沉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叫没死。”

      林见清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了。

      周沉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塑料碗筷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你可以选择不学,”他背对着林见清说,“那就回到你原来的生活方式。但既然决定留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如钉,“就要按我的方式来。”

      “我的方式就是文明社会的方式。它很虚伪,很多余,但它能让你被接纳,不被当成异类。”

      周沉说完,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焦,仿佛透过林见清看到了别的什么,也许是童年时因“不得体”而遭受的白眼,也许是医院里那些因出身而被区别对待的脸。他很快收回视线,声音更低,却更硬:

      “今晚的碗你洗。”周沉把脏碗放进水池,“洗三遍,用洗洁精,冲干净,倒扣沥干。我会检查。”

      他走出厨房,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

      林见清一个人站在水池前。水槽里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盘子。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凉。

      他挤了太多洗洁精,泡沫溢出水槽,流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关水,蹲下去擦,泡沫黏在手上、衣服上,越弄越糟。最后他干脆坐在地上,看着满手的泡沫慢慢破裂、消失。

      10.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了无生气。林见清想起街头昏黄的路灯,想起桥洞下篝火跃动的影子,想起和其他流浪孩子分食一个馒头时,大家用手抓着吃,谁也不会嫌弃谁的手脏。

      那些日子苦,但是简单。饿了找吃的,冷了找地方躲,被打就跑,跑不掉就挨着。没有规则,没有“应该”和“不应该”。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以前那不叫活,叫没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擦地时沾上的污渍。这双手偷过东西,打过架,在垃圾桶里翻找过食物,也曾经为了半个馒头,和野狗对峙。

      现在这双手要学着握笔,握筷子,洗碗,写那些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字。

      他无意识地模仿着周沉教他的姿势,虚空地做了个夹取的动作。手指的位置是错的,但那种试图“掌控”的意图,清晰得让他自己一愣。

      他慢慢爬起来,重新站到水池前。这次他小心地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抹布仔细擦洗碗的内外,冲洗时把碗对着光看,确认没有油渍残留。

      洗到周沉的筷子时,他停顿了一下。筷子是深棕色的,一头方一头圆,用得久了,手握的地方颜色变深,光滑温润。

      他想起周沉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掌心薄茧的触感。

      碗洗好了,他按照周沉说的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滴落,在不锈钢架子上汇成一小滩。

      林见清擦干手,走到客厅。周沉卧室的门关着,门下缝隙透出灯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最终他回到自己睡的沙发——昨晚周沉坚持把床让给他,说自己睡沙发就行。他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消毒水味,是周沉身上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不叫活,叫没死。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密的疼。

      但他不得不承认,周沉是对的。在遇到周沉之前的十三年,他只是在努力“不死”,从没想过“怎么活”。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悠长而孤独。林见清在被子下蜷缩起来,像回到母亲子宫的姿势。

      明天要练习夹黄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拇指、食指、中指。手腕放松。

      11.

      黄豆比豆腐更难对付。

      圆滚滚的,滑不溜秋,筷子一碰就逃。林见清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小碗黄豆和一双筷子。他已经练习了二十分钟,额头上渗出细汗,最好的一次记录是夹起三颗,在移到另一个碗的途中掉了一颗。

      周沉坐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说话。

      客厅里只有筷子碰撞碗沿的清脆声响,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林见清的手腕开始发酸。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看向周沉。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周沉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哥。”林见清小声开口。

      周沉抬起头。

      “你……为什么学医?”

      问题脱口而出后,林见清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他有些慌张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练习夹豆子。

      周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清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医院是最公平的地方。”周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那里,死亡不看出身,疾病不挑家境。有钱没钱,最终都要躺到同一张病床上。”

      林见清停下动作,看着周沉。晨光中,周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想成为那个……能决定生死的人。”周沉合上书,目光投向窗外,“至少,能决定怎么生,怎么死。”

      这句话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林见清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想起周沉身上总带着的消毒水味,想起他书架上那些厚厚的、印着人体解剖图的医学书。

      “你会……治病救人。”林见清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向往。

      周沉收回目光,看向他:“也许。”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走过来,坐在林见清对面。

      “手。”

      林见清伸出手。周沉握住他的手腕,调整他手指的位置。

      “不是握,是扶。筷子是延伸出去的手指,不是攥在手里的武器。”

      他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很稳。林见清顺着他的力道调整姿势,这次,筷子听话了许多。

      “慢慢用力,感受豆子的形状。”周沉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林见清的耳畔,“它圆,你就用两个点固定它。就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

      “就像在湍急的河里,抓住一块浮木。不能太紧,太紧会推走它;不能太松,太松会失去它。”

      林见清闭上眼睛,按照周沉说的去做。他感受着筷子尖端传来的触感,黄豆光滑的表面,微小的凹陷。他轻轻用力,两颗豆子被夹起,稳稳地移到旁边的空碗里。

      “很好。”周沉松开手,“继续。”

      那天下午,林见清终于完成了任务:连续五次,每次夹起五颗黄豆,没有一颗掉落。当他完成最后一次时,手一松,筷子掉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沉走过来检查空碗里的黄豆,点点头:“明天开始,学系鞋带。”

      林见清哀嚎一声:“还有?”

      “文明的重量,”周沉转身去倒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小事组成的。”

      晚饭时,林见清用筷子吃完了整碗饭。虽然动作还很笨拙,好几次差点把饭送到鼻子里,但他坚持下来了。周沉没有表扬他,只是在他终于吃完时,说了一句:“明天教你用刀叉。”

      “为什么?!”林见清瞪大眼睛,“我不是会用筷子了吗?”

      “因为西餐厅用刀叉。”周沉收拾碗筷,“而你需要适应所有场合。”

      晚上,林见清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影。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做着夹东西的动作,手腕酸疼,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他学会了用筷子。

      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弯起嘴角。他翻了个身,面对周沉卧室的门。门缝下已经没有灯光了,周沉应该睡了。

      “哥。”他对着黑暗小声说,“谢谢你。”

      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周沉能听见,或者说,他愿意相信周沉能听见。

      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但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成了汪洋中一个安静的岛屿。岛屿上有两个人,一个在教另一个如何成为一个“人”,而那个被教的人,正在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学习。

      学习握笔,学习用筷子,学习说“请”和“谢谢”。

      学习如何从一个只是“没死”的流浪儿,变成一个真正在“活”的人。

      这个过程很痛,像把长歪的骨头生生掰正。
      但每一次疼痛,都意味着他在往某个方向生长,那个方向有光,有周沉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林见清闭上眼睛,在睡梦中,他梦见自己终于学会了系鞋带。鞋带在手指间翻飞,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抬起头,看见周沉站在不远处,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转瞬即逝。但林见清记住了。

      他从梦中醒来,晨光微熹。手指和手腕的酸痛真实地提醒着他昨日的挣扎与成功。他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听见厨房传来周沉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弯下腰,开始认真地、一遍遍地,练习给自己的鞋带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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