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你的名字 ...

  •   6.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轻而坚定,将街上所有的嘈杂、寒冷和不确定,都关在了外面。

      暖气包裹上来,混杂着淡淡的书本和清洁剂的味道。林见清站在玄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凉意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我进来了。不是偷偷潜入,是被允许进入,并且拥有一个称呼这里的词——家。

      周沉脱下外套挂好,看了眼林见清身上过于宽大的旧运动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此刻穿在剪了短发、洗干净脸的男孩身上,竟奇异地顺眼了些。

      “浴室在那边。”他指了指,“去洗个澡,热水左拧。衣服脱下来放门口。”说着,转身去卧室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嗯依然是他的旧衣服,但更柔软些。

      林见清抱着柔软的衣物和毛巾,走进狭窄的卫生间。门关上,世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蒸腾的雾气。

      他站在花洒下,温水冲刷着新剪短的头皮,流过背上交错的旧伤痕。他搓洗着手肘膝盖上那些洗不掉的污迹烙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体的轮廓:瘦削,伤痕累累,但干净。

      这具身体正在被刷新,像一块写满痛苦字迹的黑板,被慢慢擦去。而新的笔,握在门外那个沉默的人手里。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种陌生的舒适里。他走到客厅,周沉正从厨房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泡面,旁边各卧着一个煎蛋。

      “吃饭。”

      折叠桌前,林见清再次面对那两根不驯服的木棍,木棍指的是筷子。他改用左手死死攥住,像握匕首一样,总算把面条送进嘴里。第一口热食下肚,胃部传来近乎疼痛的痉挛。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吞咽,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时,周沉已经吃完了,正静静看着他。

      “饱了?”

      林见清点头。其实还能再吃,但他不敢说。

      周沉没说什么,起身收走碗筷去洗。水声哗哗,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7.
      “你叫什么名字?”他背对着问,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林见清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发紧。

      他没有名字。在街头,“喂”和“小叫花子”就是他的全部称谓。名字是给“人”用的,而他之前更像一件会移动的破烂,不配拥有符号。

      水声停了。周沉擦干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重量。

      “没有名字?”

      林见清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从过长的睡衣裤腿里露出的脚踝,那里有一圈深色的旧疤。

      周沉沉默了片刻,走回桌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钢笔。他翻到崭新的一页,在顶端正中央,俯身写下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写完,将笔记本转向林见清。

      见清。

      两个字,结构端正,笔画有力。

      “以后你就叫这个。”周沉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见清。”

      林见清盯着那两个字。笔画很多,很复杂,但他莫名觉得好看,像某种稳固的、可以依靠的东西。

      “为……什么?”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

      周沉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室内与街市的边界。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遥远。

      “愿你目之所见,皆是清明。”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见清脸上。眼神很深,像在透过他看某个遥远的目标,或者某个未能完成的自己。然后,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从今天起,你是林见清。”

      这不仅是一个馈赠,也是一道指令。他给予这个名字的同时,也划下了一条线:那个没有名字的流浪儿,必须留在此刻之前。

      林见清听不懂那句话的全部含义,但他记住了周沉说话时的神情
      遥远,又带着一丝决绝的重量。

      周沉把笔递给他:“照着写。”

      林见清接过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手指僵硬地握住笔杆。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在那行漂亮字迹下面,笨拙地描摹。第一笔就歪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把“见”字的框画成了一个颤抖的圆圈。

      “不对。”周沉伸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林见清浑身一僵。那只手比他大一圈,掌心干燥,有薄茧,温度比他高。周沉带着他,一笔一划地重新写:

      横、竖、横折、撇、竖弯钩——见。
      点、点、提、横、横、竖、横、竖、横折钩、横、横——清。

      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透过周沉稳定的手传来,清晰得让林见清心跳加速。

      “记住了吗?”

      林见清点头。其实没记住,但他不敢说不会。

      周沉放开他的手,在“林见清”三个字旁边,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周沉。

      “这是我的名字。”他说,笔尖在最后一个顿笔处稍作停留,“以后,你可以叫我哥。”

      哥。

      林见清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音节。他有过“兄弟”吗?在街头,比他大的孩子会打他,比他小的他会护着,但那不是为了亲情,只是为了在寒夜里能多一具身体挤着取暖。“哥” 这个字,比“周沉”更亲,也更重。

      周沉撕下那张纸,对折,递给林见清:“收好。”

      林见清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又折好,确保折痕对齐,然后塞进睡衣口袋最深处。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他听来,却像某种命运的落锁声。

      “去睡吧。”周沉指了指卧室,“你睡床。”

      “那你呢?”

      “沙发。”

      林见清走进卧室。单人床,素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正。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意。他躺下,被子很轻,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

      客厅的灯熄了。黑暗中传来周沉在沙发上翻身时,旧弹簧细微的呻吟。

      林见清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折起来的纸。纸张的边角有些扎手,但他反复摩挲着,仿佛那是他新生的凭证,是通往这个“家”的唯一门票。

      他有了名字。
      林见清。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写那三个字,用周沉握着他的手教给他的笔画顺序。横、竖、横折、撇、竖弯钩……点、点、提……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一个念头浮上来:

      周沉的“沉”,是哪个沉?
      是沉下去的沉吗?
      那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从很深、很黑的水底,被一点点地,拉向有光的地方?

      8.

      次日清晨,林见清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

      他躺在干净的床铺上,有几秒钟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听见厨房隐约传来的响动,才彻底清醒,这不是桥洞,不是废楼。他有了名字,和一个可以回去的“门口”。

      他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周沉背对着他煎蛋,晨光勾勒着挺拔的背影。

      “醒了?”周沉头也不回,“桌上有粥。吃完我得出门。”

      “去哪?”

      “实验室。”周沉关火,把煎蛋装盘,“我是学生。你待在家,别出去。”

      他递过来一个旧手机:“有事打里面唯一的号码。记住,别出门。”

      手机很老,屏幕有裂痕。林见清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通向周沉的浮木。

      “我能……做什么?”

      “随便。看书,睡觉。”周沉在门口换鞋,顿了顿,回头看他,语气加重,“但不准再回街上。明白吗?”

      门关上了。房间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见清开始了对这片“领土”的探索。书架上是厚重的医学书,冰箱里几乎空空如也。他坐回床边,掏出那张纸,找来铅笔,在背面开始练习写字。一开始笔画歪扭,几十遍后,终于有了样子。

      下午,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暗,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恰好响起。

      周沉拎着菜回来,身上带着寒气。“过来帮忙。”

      晚餐时,周沉问:“今天在家做什么?”

      “写字。”林见清跑去拿来那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歪扭的名字,有些地方纸张快被铅笔戳破。

      周沉接过看了看,没说话。饭后,他拿出一个新笔记本。

      “从今天起,每天学五个字。”他在第一页写下:人、口、手、足、耳。

      林见清盯着那些字。原来“人”是这样写的,一撇一捺,像两条腿站着。

      “跟着念:人。”
      “人。”
      “口。”
      “口。”
      ……

      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林见清念得很重,像要把每个字钉进记忆。

      教完读音,周沉再次握住他的手,带他一笔一划地写。林见清的手仍不听使唤,字迹东倒西歪。

      “多练习。”周沉放开他,“睡觉前,每个字写二十遍。”

      那晚,林见清趴在折叠桌上,写了整整两小时。铅笔芯断了好几次,手指磨得发红。人、口、手、足、耳。一百遍。

      周沉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不说话。

      十点,周沉合上书:“该睡了。”

      林见清躺到床上,累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想起白天的寂静,想起钥匙转动的声音,想起那只握着他写字的手。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张纸,借着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林见清。
      周沉。

      然后,他用今天学到的五个字,在心里造了一个句子:
      周沉的手,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写“人”。

      这个句子让他莫名安心。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梦中无意识地比划着笔画。

      横、竖、撇、捺。
      一点一横,一撇一捺。
      一个全新的世界,正以最朴素的方式,在他面前展开。

      而在客厅的沙发上,周沉并没有立刻入睡。
      他听着卧室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肋下。那张被他藏在背包最深处的化验单,像一道未来的阴影,蛰伏在此刻的宁静之下。
      他捡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是一份突如其来的责任,一个柔软的软肋,或许也是……一段他原本不敢奢望的、带着暖意的羁绊。
      至少今晚,他想。
      至少此刻,这负担如此沉重,又如此真实,让他暂时忘了那道阴影的逼近。

      夜色沉降,将所有的伤痕、秘密与尚未命名的明天,都温柔地包裹在黑暗里,等待下一缕晨光将它们逐一唤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