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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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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二十八层会议室。
窗外的山景在灯光的映照下更好看了,射灯把远山照的金黄一片,但会议室的人无暇欣赏,长桌两侧,气氛比夜晚的暮色更加沉重。
景斯屹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达百页的并购协议草案。他垂着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右手食指的指尖偶尔敲一下桌面,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熟悉他的都知道,当景斯屹开始思考时就会这样,这个时候最好保持安静,等待他给出结论。
电梯里的那位“王董”——王长兴,这家酒店所属集团的老板,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有银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坐姿笔挺,“景总,第七条款的股权置换比例,我们能否再协商三个百分点?”他开口,声音沉稳,“这家酒店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对我来说不止是商业资产。”
景斯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微微皱眉,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王董,三个百分点,按照目前估值,相当于四千七百万,您准备用什么来换?”
王长兴深吸一口气,他的助理推过来另一份文件,“哈哈,城西那块地的优先开发权,我知道JQ在布局文旅板块,那块地的位置和未来规划,应该符合你们的长期战略。”
景斯屹看向身边的赵素然,赵素然立刻翻看,快速扫了几眼说“估值匹配,但需要重新审核土地性质和政策风险,初步判断是可行的。”她的语速很快,用词精准。黑色西装套裙,一丝不苟的盘发,精致的淡妆,整个人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高效,冷静。这是景斯屹选择她的原因,永远专业,永远有高效精准的判断。
“可以谈。”景斯屹终于开口道“但前提是,酒店管理团队的安置方案需要重拟,第二十六页,关于现有员工的去留问题太模糊了。”
王长兴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景总对基层员工的关注程度……让我意外啊。”
“不是关注”景斯屹纠正道“是风险管控,大规模裁员会引发劳资纠纷,影响酒店的正常运营,最终损害的是收购方的利益,如果核心岗位基层员工集体离职,业务就会瘫痪,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调整方案。”
“我明白了”王长兴点头,“两天内,人力资源部会提交新方案。”
会议继续,条款一条条过,数字一个个核对,争议点一个个协商,窗外的山峦变成沉默的剪影,服务员进来换了两次茶水,添了一次点心,但是没人动过。
赵素然偶尔会补充一些财务数据,她和景斯屹的互动,交流简短高效,甚至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意思,就像两台并行的计算机在处理同一套复杂的运算程序。
晚上十点十五分,会议终于告一段落。
“今天就到这里。”景斯屹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王董,感谢您的时间,具体细节我的团队会继续跟进。”王长兴站起来,伸出手“景总年轻有为,王某佩服。”景斯屹与他握手“合作共赢。”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赵素然留到最后,整理好所有文件才走到景斯屹身边“景,一起吃饭吗?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不用”景斯屹看向窗外,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整个酒店园区,温泉区的灯光像落在地上的星群,明明灭灭,好不真实,他突然想,乔文在做什么?在玩吗?还是已经睡了。
“景?”赵素然注意到他在走神。
景斯屹收回视线“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好的。”赵素然点头抱起文件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随着会议室门的关闭彻底消失。会议室只剩下景斯屹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山间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手机响了,是苏韵发的信息。
“文文最近怎么了,上次回家吃饭瘦好多,你是不是又忙工作没照顾好他了?我刚叫他回家吃饭他说团建出去玩了?”
景斯屹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回复“嗯,这几天是有团建,他挑食,我会看着他的。”苏韵很快回复“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景斯屹没再回复,他知道乔文瘦了,那天在公司,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乔文,不过短短四天没见,乔文就脸色苍白,下巴尖得让人心惊。四目相对的时候,乔文眼中闪过的惊慌和意外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但他选择移开视线,不去看乔文,因为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走过去,可能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他还没有准备好。
站了许久,直到二十一层房间的灯光全部熄灭,乔文应该睡了。
景斯屹走回会议桌前,还有几份文件没看,但是他没办法集中精神,他突然觉得有点饿,确实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但此刻食欲全无。他想起乔文的胃,那个比任何事物都娇气的胃,饿久了会疼,吃错了会疼,不开心也会疼,现在呢?现在疼吗?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景斯屹自己选择了用距离惩罚彼此,用沉默处理两人之间的问题。
打开和乔文的聊天框,反反复复看乔文这几天发的消息,想象乔文打下这几句话时的心情,但他没有回复,因为不知道怎么回,最终他选择已读不回。
景斯屹,在外人面前没有弱点的掌控者,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冷漠的盔甲下面,是怎样一个笨拙的,不知如何和伴侣相处,如何表达爱的普通人。
窗外山风呼啸,他和乔文此刻垂直距离不过三十米,但有些距离,不是楼层可以丈量的。
赵素然抱着文件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电梯门关上,密闭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才允许自己松弛下来,肩膀往下塌,疲惫,短暂放空,她花了六年才把自己打磨成今天的模样,从华尔街的交易大厅再到JQ的顶层办公室,她靠着这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在男人主导的金融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
电梯平稳下行,赵素然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放会议室里的画面,景斯屹看文件的样子,喝茶喉结滚动的弧度,还有轻叩桌沿的手指,还有刚才望向窗外失神的样子……她全都看到了,作为一个优秀的CFO,观察细节是本能,而作为赵素然……观察景斯屹,几乎成了她这两年来无法克制的习惯。
第一次见到景斯屹,是在三年前纽约的一场并购案谈判中,那时她是诺斯盖特环球最年轻的华裔总监,被临时调去支援一个难缠的亚洲客户。对方公司的代表就是景斯屹,那场谈判持续了十四个小时,凌晨三点,对方团队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时,景斯屹仍然坐的笔直,眼神清醒,他在一个关键条款上寸步不让,逻辑清晰的可怕,把己方团队三个资深从业者辩得哑口无言。
结束时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用流利的英语说“感谢各位的时间,希望下次会议,我们能更有效率。”赵素然当时站在最后排,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景斯屹很吸引她。
所以后来景斯屹挖她来JQ时,虽然开出的条件不算行业最高的,但他说了一句话“赵小姐,在我这里,你的能力不会因为你的性别被打折,相反,我很欣赏你有如此锋利精准的大脑。”就为了这句话,她放弃了美国的一切,横跨太平洋回国。
几年共事,她看着景斯屹以惊人的速度扩展商业版图,看着他游刃有余的处理每一次危机,看着他……的种种,她逐渐从欣赏,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在意。
但她从没有表现出来过一丝一毫,她清楚边界在哪里,职场就是职场,私人是私人,更何况景斯屹已婚,虽然她从未见过景斯屹的伴侣,公司里的传闻也不少,但婚戒确实带在他左手无名指上,从来没见他摘下过,赵素然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景斯屹的八卦除外。
“叮——”
电梯到达她所在的二十六层,门开时,赵素然又恢复成那个赵总了。
她叫了份餐,倒了半杯红酒,轻轻晃了晃。
喜欢景斯屹吗?
如果喜欢是指欣赏他的能力,他的专业,享受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么是的,她喜欢。但如果是指那些私人的,更柔软的情绪……她不允许自己有。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只做景斯屹最得力的搭档就好,工作以外,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她随意吃了几口,手机振动,是助理发来的明天会议的安排,赵素然看了一眼回复了几句,然后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邮件堆积如山,她开始逐一处理,处理到某封邮件时,她停了下来,那是一份需要景斯屹审核的财务报告,按流程应该明天再提交,但她鬼使神差的点了发送。
几乎是立刻,显示已读。
两分钟后,景斯屹回复“收到,第五页的数据需要和第三季度财报核对,明早九点半前给我更新版。”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交集,工作邮件,会议纪要,财务报表,干净的像用尺子量过边界,不会多一寸,不会少一分。至于景斯屹的私人生活,即使共事这么多年,她也完全不知道,因为景斯屹从来不和她聊工作以外的内容,即使她主动谈起。
处理完那些邮件,赵素然洗漱完躺进冰凉的被窝,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背明天要用的数据,枯燥的数字像催眠曲,渐渐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