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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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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玉把最后一件白衬衫挂进衣柜。
衣柜很空。一半挂着几件颜色素净、款式简单的衣服，大多是棉和羊毛的材质，摸上去柔软。另一半空荡荡的，露出有些发黄的背板。他把衬衫的领子抚平，扣子对齐，动作很慢，带着点珍重的意思，好像这不是件穿了三年、领口已经微微磨毛的旧衣服，而是什么好东西。
做完这个，他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不厚，坐下去能感觉到下面木板床的硬度。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带一个狭小的独立卫生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就占满了。书桌上放着一个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本摞起来的书，最上面那本讲植物图鉴，封皮有些卷边。
窗户外头是城市傍晚的光景。
天阴着，灰蒙蒙的，要下雨又还没下下来的样子。远处高楼亮起零星几点灯火，近处是老小区低矮的屋顶，红瓦上积着灰，几根电线横七竖八地划开天空。有点风，吹得窗框微微响。
他看了会儿，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沉甸甸的钝，像有块温吞的石头压在肺叶下面。他习惯了。从小到大都这样，医生说心脏有点小问题，不算严重，但得仔细养着。不能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不能受凉，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
很多个“不能”。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慢慢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其实他自己就是那件瓷器。
肚子有点饿了。
他起身去厨房——其实就是在房门边隔出的一个小角落，只能转身。有个单头电磁炉，一个小冰箱。他打开冰箱，里面东西很少：一盒鸡蛋，半包挂面，几棵小青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酱菜。冷冻层空着。
他拿了两个鸡蛋，一棵青菜。
烧水，水开了下面。等面熟的功夫，他把青菜洗了，掰成小段，叶子是鲜嫩的绿，梗子带着水珠。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蛋黄融进蛋清里，变成均匀的浅黄色。
面煮好了捞起来，过一遍凉水。锅里重新放点油，烧热，倒鸡蛋液。“滋啦”一声，香气冒出来。他把鸡蛋炒散，盛出来，再用底油炒青菜，然后加面，加鸡蛋，一点点盐，一点点生抽。没放味精，医生不让。
一碗清汤挂面，飘着点油星，几块嫩黄的炒蛋，几段青菜。他端到书桌前，坐下，慢慢吃。
味道很淡。但他吃得认真，一口面，一口汤，嚼得细细的。吃到一半，胸口那种闷胀感又明显了些，他放下筷子，歇了会儿，等那阵感觉过去，再接着吃。
吃完，洗了碗，擦干手。
天完全黑下来了。
雨终于开始下，先是几滴，敲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线，淅淅沥沥的。他把窗户关严实些，还是能听见雨声，密密的，绵绵的。
他坐回床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亮桌面，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没事可做。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通讯录里人不多，除了房东、前公司的同事（离职后就没再联系过），就是几个远房亲戚，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父母早就走了，他是独子，没别的兄弟姐妹。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哪天自己在这屋里出了什么事，大概要等到房东来收房租才会被发现。
这念头不常来，来了也不觉得特别悲伤，就是有点空落落的，像这间屋子一样。
他拿起那本植物图鉴，随手翻。书页有些泛黄，印刷的图片颜色还算鲜艳。他停在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叫“铃兰”的花，小小的，白白的，垂着头，像一串小铃铛。底下标注：喜阴，耐寒，全株有毒。
有毒，但长得这样乖巧。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
胸口又闷起来，这次带着点细微的抽痛。他蹙了蹙眉，手按上去，能感觉到心跳得有点乱，不规律，一下重一下轻。他慢慢躺下去，侧着身，蜷起来一点。这个姿势能让压迫感减轻些。
雨还在下。
他闭着眼睛，听雨声。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就是一些模糊的碎片：小时候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学校走廊里同学们跑过去带起的风，公司里永远做不完的表格，还有房东太太上周来收租时说的话：“小温啊，你这脸色可不行，得多吃点，年轻人别总糊弄自己。”
房东太太人不错，六十多岁，有点唠叨，但心肠好。知道他身体不好，偶尔会端一碗自己炖的汤上来，红枣枸杞鸡汤，说给他补补。他推辞不过，接了，心里暖，又不知道怎么回报，只能把楼梯间打扫得格外干净。
但他总不能一直靠着别人的善意过活。
前阵子公司裁员，他因为请病假多了点，第一批就被划掉了。补偿金不多，他算了算，交完半年房租，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吃药。得找新工作，可他的身体……坐班八小时都够呛，稍微累点就犯病。去面试过两次，人家一看他苍白的脸色，细瘦的手腕，问几句健康状况，就没下文了。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也许，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直到钱用完，或者身体撑不住。
疼痛稍微缓了些，变成一种持续的、温吞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懒得动，就这么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雨水渗过的痕迹，淡淡的黄渍，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
他忽然想起楼下那只流浪猫。
黄白花的，瘦，但很干净，不太怕人。他有时下楼会带点吃的，猫粮或者掰碎的火腿肠。猫吃得慢，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很静。吃完也不走远，就在花坛边蜷着，晒太阳。
明天如果雨停了，下去看看它吧。
带点吃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好像还有件事可以做，还有个小小的生命，需要他惦记着。
他慢慢坐起来，喝了口水。水温了，顺着喉咙下去，没什么感觉。
台灯的光还是暖黄的，照着桌角那几本书，影子叠在一起。雨声好像小了些，变成滴滴答答的，间隔拉长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没什么可看的，社交软件空荡荡，新闻推送千篇一律。他划了两下，又按灭了屏幕。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轻而浅，还有窗外零星的雨滴声。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上嗡嗡作响。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其实不怕静。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独自待着。但偶尔，像现在这样的夜晚，雨下个不停，胸口闷着，未来一片模糊的时候，他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
就是有点冷。
他拉了拉盖在腿上的薄毯子。毯子是旧的，绒面磨得有些光滑了，但还算软和。他把自己裹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
要是有人能说说话就好了。
不说什么要紧的，就问问“吃饭了没”、“今天雨真大”，或者听他说说楼下那只猫。可是没有。
也许养只宠物？但他这身体，自己都照顾不好，万一病了，猫怎么办？房东太太大概也不让。
算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飘在安静的空气里，很快散了。
又坐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困。病着的身体容易乏，精力像漏底的瓶子，存不住。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睡吧，睡着了就不觉得闷，也不觉得冷了。
他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镜子里的脸在节能灯下显得更白，没什么血色，眼底下有淡青的阴影。嘴唇颜色也淡，抿着的时候，嘴角有很浅的纹路。他看着自己，抬手抹掉镜面上的一点水汽。
刷了牙，用温水洗了脸。毛巾是浅蓝色的，用了很久，边角有点起毛。他擦干脸和手，动作还是慢慢的。
回到床边，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里面是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棉的，洗得软软的。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被窝里还有点凉，他蜷缩起来，等自己的体温慢慢把那一小块地方焐热。
关掉台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浓稠的，带着雨夜的湿气。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极微弱的光，大概是远处路灯。
他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那点闷痛还在，但习惯了，像背景音一样，可以忽略。意识开始模糊，沉向睡眠的边缘。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清晰的，平稳的，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
【检测到适配灵魂波动。】
【编号：037。姓名：温时玉。生命体征评估：虚弱，稳定性低。】
【意识状态：清醒度72%，可连接。】
【扫描完成。符合‘温情治愈系统’绑定条件。】
【请问是否接受绑定？】
温时玉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个声音还在，清晰得不可能是幻觉。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心跳得有点快，咚咚地撞着胸口，带来一阵更明显的闷痛。他按住心口，呼吸有点乱。
是做梦吗？
雨滴敲在窗玻璃上，嗒，嗒，嗒。真实而清晰。
不是梦。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重复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解释，语调平直，没有情绪。
【本系统旨在引导绑定者前往不同世界，对特定目标进行温情关怀与情感治愈。任务完成后可获得奖励，包括但不限于健康点数、物质资源等。】
【绑定过程安全无痛。是否接受？】
温时玉躺在一片漆黑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料。
不同世界？治愈？
他听不懂。这太荒唐了，像小说里的情节。
可那个声音就在那里，挥之不去。而且……健康点数？
他太知道健康是什么滋味了。那是一种奢侈的、遥远的东西，他踮着脚也够不着。
如果……如果有一点点可能……
他喉咙干得发紧。半晌，很轻地，几乎是气音，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照顾需要关怀的目标。】系统的回答很快，【给予陪伴，温暖，理解。引导他们感受正向情感。】
照顾别人。
温时玉眨了眨眼，黑暗中，睫毛扫过枕套。这个说法，很奇怪地，触动了他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
他好像……一直都在被照顾。被医生，被偶尔善意的邻居，被无可奈何的自己。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副身体，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他最大的努力。
从来没有人需要他去照顾。
“我……”他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还有一丝不确定，“我可以吗？”
他身体这么差，什么也做不好，连自己都照顾得磕磕绊绊。
【系统将提供必要辅助。】那个声音说，【适配度分析显示，编号037具备‘温柔’、‘耐心’、‘共情倾向’等核心特质。此为任务关键。】
温柔？耐心？
温时玉有些茫然。他只是……习惯了慢，习惯了仔细，习惯了不对人发脾气，因为那会消耗他本来就不多的力气。
这也算特质吗？
窗外，最后几滴雨停了下来。世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他躺着，心跳慢慢平复，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荒唐，危险，未知……可那个空落落的地方，那个因为“被需要”而微微发颤的地方，在隐隐发热。
健康点数。
可以照顾别人。
也许……可以不用再一个人听着雨声，数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这个雨夜太长了，也许是胸口太闷了，也许是孤独太沉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对着浓稠的黑暗，很轻，但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是。”
【绑定确认。】
【灵魂链接建立中……】
【载入初始世界信息……】
【世界编号：01。类型：现代校园（轻度灵异）。】
【主线任务：对指定目标（沈默、林澈）给予持续性温情关怀，缓解其情感缺失状态。】
【任务时限：本世界自然时间三个月。】
【传送准备启动。倒计时：10、9、8……】
温时玉还没完全消化那些信息，倒计时的数字就已经在他意识里飞快跳动。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3、2、1。
黑暗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