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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脉铸囚笼 ...


  •   杨熙玥被接进了太极宫。
      没有册封,没有诏书,甚至没有公开露面。
      她被安置在偏居西南角的绫绮殿,一个离赫连宸起居的甘露殿很远,却紧挨着宫墙的僻静院落。伺候的宫人全是生面孔,话少,规矩严,除了日常请安,几乎不与她交流。
      她知道,这是另一种“囚禁”。
      赫连宸常来。有时批折子到深夜,会忽然过来,什么也不说,就躺在榻上,抱着她睡一两个时辰,天不亮又匆匆离去;有时白日里也来,带着一身朝堂上的火气,把她按在书案边、窗台边、甚至冰凉的地砖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压力。
      杨熙玥像一具漂亮的木偶,任他摆布。只在最疼的时候,会咬住唇,把呜咽咽回去。
      张皇后搬进立政殿。那位温婉贤淑的秦王妃,如今是皇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杨熙玥在绫绮殿远远见过她一次——那日,皇后率后宫嫔妃前往太庙,凤辇经过,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端庄静美的侧脸。
      那是赫连宸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嫡子的母亲,是将来要与他合葬的女人。
      而自己呢?
      杨熙玥低头,看着身上这套湖水绿的宫装——料子是顶好的蜀锦,绣着缠枝芙蓉,却没有任何品级标识。她是这宫里最尊贵也最卑贱的存在,像一件见不得光的战利品,被藏在最深最暗的角落里。

      与此同时,澧朝也陷入一场危机。
      北疆吉页可汗率二十万铁骑南下,兵临洛水。赫连宸连续七日宿在甘露殿,与将领谋臣商议对策。
      绫绮殿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花瓣的声音。杨熙玥却失眠了,夜里睁着眼,听更漏一声一声敲,想象着百里之外,洛水河畔,黑压压的北疆骑兵,和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弯刀。
      第七夜,赫连宸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青黑,但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火。
      “朕要去洛水。”他一进门就说。
      杨熙玥正在绣帕子,针尖刺进指尖,血珠冒出来:“……陛下?”
      “吉页要我亲自去谈。”他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新添的疤——不知是何时受的伤,“朝中那些老臣,一半主张迁都,一半主张死守。呵……迁都?朕刚坐上这个位置,就要弃都南逃?可死守?都城内的兵力不足五万,怎么守?”
      他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所以朕要去,去会会吉页。”
      杨熙玥指尖的血滴在绣绷上,洇开一小朵红梅。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告诉我?”
      赫连宸转过头看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因为满朝文武,皇后,嫔妃,所有人都在劝朕别去,都在说危险。只有你——”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没劝。”
      “我劝了,陛下就会听吗?”
      “不会。”
      “那何必多嘴。”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里回响,竟有几分苍凉:“是,何必多嘴。杨熙玥,你总是这么清醒。清醒得让人……恨。”
      他握住她流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温热的舌尖扫过伤口,激得她浑身一颤。
      “若朕回不来,”他低声说,“会有人送你出宫,给你新的身份,保你余生无虞。”
      杨熙玥怔怔看着他。
      这一刻的他,不是弑兄逼父的秦王,不是初登大宝的皇帝,只是一个要去赴一场生死之约的男人。眼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会回来的。”她听见自己说。
      赫连宸挑眉:“这么确定?”
      “你是赫连宸。”她抽回手,“区区洛水,拦不住你。”
      他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堆起细纹:“好。就冲你这句话,朕也得活着回来。”
      他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杨熙玥,等朕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他说完,大步离去。
      杨熙玥坐在原地,看着指尖已经凝固的血痕,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十日后,捷报传回都城。
      赫连宸仅率六骑出城,与吉页可汗在洛水会盟,言辞犀利,气势如虹,竟逼得二十万北疆大军未发一箭,悻悻退去。
      都城之围遂解,举国欢腾。
      凯旋夜,赫连宸喝得大醉,被内侍搀回绫绮殿。他抱着杨熙玥又哭又笑,说:“玥儿,你看见了吗?朕做到了!不费一兵一卒,退了北疆二十万大军!从今往后,再没人敢说我赫连宸得位不正,朕是真命天子,是天命所归——”
      他倒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杨熙玥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着他眼角的泪痕。这个杀兄弑弟、逼父退位的男人,这个在洛水畔孤身面对二十万铁骑的皇帝,此刻脆弱得像一片纸。
      她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一声叹息。

      《澧朝鉴录·卷一百八十》:
      “北疆吉页可汗将兵廿十万寇泾州,进至武功,京师戒严……上与六骑径诣洛水上,与吉页隔水而语……北疆大惊,皆下马罗拜……引兵退。”
      ——史书记载下帝王智勇,却难记下那夜他醉后抱着一个女子哭泣,和那女子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个复杂如谜的吻。

      ——————

      都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落的,悄无声息,等到晨光熹微时,已覆了满宫琉璃瓦。杨熙玥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她裹紧身上的狐裘,看庭中那株老梅——花期早过了,枯枝擎着雪,颤颤巍巍的,像老人瘦骨嶙峋的手。
      “娘子怎么站在风口?”侍女青黛急忙过来关窗,“太医说了,这头几个月最要紧,受了风可不好。”
      杨熙玥任她关窗,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太医跪在地上贺喜的声音犹在耳畔:“娘子脉象滑利如珠,是喜脉无疑。”
      喜脉。
      她怀了赫连宸的孩子。
      那夜他咬着她耳垂说的“给朕生个孩子”,言犹在耳。她以为只是情动时的疯话,谁知一语成谶。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是无名无分的宫妃,是前朝逆党的遗孀,是皇帝藏在深宫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样的身份,怀了龙种,究竟是福是祸?
      “娘子,”青黛小心翼翼端来安胎药,“该用药了。”
      药汁乌黑,冒着热气,闻着就苦。杨熙玥接过来,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算什么?这宫里比药苦的事多了去了。
      刚放下药碗,外头传来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杨熙玥手一颤,瓷碗在托碟上磕出清脆的响。
      张皇后是独自来的。
      没带仪仗,只两个贴身宫女跟着,披一件杏黄色绣金凤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白狐毛,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目温婉。
      她踏进殿门时,杨熙玥已跪在门口迎驾。
      “快起来。”张皇后亲手扶她,声音柔得像春水,“地上凉,你有身子的人了,更该仔细。”
      杨熙玥心里一沉——皇后知道了。
      她顺势起身,垂眸:“谢娘娘体恤。”
      “本宫也是今早才听太医署报上来的。”张皇后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温声道,“你莫怪他们,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陛下子嗣单薄,如今你有了喜,是天大的好事,合该让六宫都知道。”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杨熙玥听出了别的意思——规矩。在这宫里,什么都得按规矩来。
      而无名无分的宫妃怀孕,这本身就是坏了规矩。
      两人在暖阁坐下,宫女奉上茶点。张皇后细细打量她,目光在她小腹处停留片刻,笑道:“气色倒好。本宫怀承胤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前几个月瘦了一大圈。你是个有福的。”
      “娘娘谬赞。”杨熙玥欠身。
      “不是谬赞。”张皇后端起茶盏,“你是九月进宫的?”
      “是。”
      “那也三月有余了。”皇后抬眼看她,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深意,“这几个月,陛下常来你这儿?”
      杨熙玥指尖微凉:“陛下……偶尔来。”
      “偶尔?”皇后轻笑,“本宫执掌六宫,虽不说事无巨细,但陛下每月在哪儿歇了几夜,还是知道的。”
      杨熙玥抬眸,正对上皇后的眼睛。
      “娘娘恕罪。”她又要跪,被皇后拦住。
      “本宫不是怪你。”皇后放下茶盏,轻轻握住她的手,“男人,尤其是皇帝,总有几分任性。陛下前朝事多——北疆虽退了,但风波未平;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还惦记着正德门那档子事。他压力大,来你这儿寻个清净,本宫明白。”
      她拍了拍杨熙玥的手背:“所以本宫从不说什么。你是聪明人,知道分寸,从不到处张扬,也不恃宠生娇,这很好。”
      杨熙玥垂眸不语。
      “可如今你有了身孕,情况就不同了。”皇后话锋一转,“这孩子是天家血脉。总不能让他生下来,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给你一个名分。”皇后注视着她,“四品美人,如何?虽不算高,但够体面。等你平安诞下皇嗣,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本宫再向陛下请旨,晋你为婕妤。”
      杨熙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四品美人。听起来是恩典,实则是枷锁——一旦有了正式册封,她就是后宫嫔妃中的一员,从此要日日向皇后请安,要守宫规,要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戏码……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会被载入宫籍,她的过往,她曾是齐王妃这件事,就再也遮不住了。
      “谢娘娘厚爱。”她顿了顿,“只是妾身身份特殊,恐……”
      “本宫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皇后打断她,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后宫之主的威严,“齐王妃杨氏,已在先太子与先齐王之乱中‘殉节’了。这是宗正寺记录在册的。如今宫里的,是杨氏女熙玥,是本宫做主选进宫来伺候陛下的。明白吗?”
      杨熙玥猛然抬头。
      皇后对她笑了笑,那笑端庄得体,却让她脊背生寒。
      “有些事,陛下可以做,但不能说;所以这话,得由本宫来说。”皇后站起身,“给你名分,是给你和孩子一个保障。你为人通透,该懂得本宫的苦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三日后,册封的旨意会下来。这些日子你好好养胎,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差人来立政殿说。本宫盼着你给陛下添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皇后走了很久,殿里还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杨熙玥坐在原地,手覆在小腹上,忽然觉得冷,彻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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